■ 郑 委

村子里原先有一株非常大的板栗树，其他不说，盛夏烈日炎炎，只要走到树荫下，就觉得凉风自来。虽然板栗树长在一片坟地上，但我们一点也不怕，经常爬上树或者在树下玩耍。但是板栗成熟的时候，我们就不敢随便在下面逗留了，不定什么时候板栗球就会从树上落下来，所以我们连经过时都十分小心，总担心板栗球会突然掉下来扎在头上。也有不怕的，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擎着竹竿在树枝间打板栗，大老远看到我们孩子跑过来他们就叫，别走过来。我们就只好远远站着，看到绿色的板栗球倏忽地从树上落下，然后“啪啦”一声砸在地上。大人们捡走了饱满的板栗球后，剩下小的板栗球就是我们的了，伙伴们用鞋子把板栗球踩住反复滚，直到针刺被踩滚得软绵，才用石头砸开板栗球。

村里只有这么一株板栗树，所以我们能吃到板栗是很不容易的。后来有人家专门种了二十多株板栗树后，我们经主家同意，才能雀跃地提着篮子去捡拾落在地上的板栗球。一篮子的板栗球捡回来后就倒在水泥地上风干，有些人则会把装着板栗的篮子挂在自家的中堂通风处，不需几日功夫，青绿的板栗球变成了棕色，各个栗子露了出来，再取出来就很轻松。我们没有烤栗子之说，只是简单地把栗子洗净后放入锅中的沸水，焖煮几分钟，就可捞起剥开来吃，其味甜糯无比，或者把栗子放入烧热的干锅里不断翻炒，直到栗子壳有些焦了发出浓香才把灶下的火撤去。但我们几乎会把生栗子留着，等到过节烧鸭子吃时才从袋子里取出几颗栗子剥开放入鸭子汤中，再放入几块冰糖，盛火烧煮，然后文火慢焖。汤中的栗子香软，更比清吃要好很多。这做法以前是没有的，大概是因为栗子不好寻，后来栗子多了一些，这方法才流行起来。

板栗少的时候，我们会到后山找那种非常小的野板栗。后山树林植被极其茂密，树种都有几十年历史，野生的板栗树常见。到了十月份，我们就上到后山，从树上摘来许多野板栗，但怕大人骂，都是在山上就把野板栗剥开吃掉，常常闹得肚子疼。野生的板栗很小，要剥开很难，所以经常是手掌被扎得全是鲜血，但我们并不觉得很痛。这种野栗子并不是很好吃，里面果肉很小，咬起来也很坚硬，我们吃不完就装在兜里带回去偷偷放到太阳底下晒，晒着晒着就忘记了，下雨时就全给水冲走了。

糖炒栗子是很久以后才晓得的。周作人在《炒栗子》中有写：按宋人小说，汴京李和炒栗名闻四方，绍兴中陈长卿及钱恺使金，至燕山，忽有人持炒栗十枚来献，自白曰，汴京李和儿也，挥涕而去。没有多话，故国尽在栗子中，很令人动容。炒栗有多种方法，一些与卵石一起翻炒，一些则是在粗砂中加糖干炒，名叫糖炒栗子，要是购买，小贩则用纸袋装好栗子，纸袋上印有寥寥数笔的童子买板栗风趣图，颇有点古典里面的街井之味。

我有几日很想买栗子，全是因为想起了小时候在板栗树旁的几个片段，在城里的大街小巷绕了很久也没找到。家乡的栗子树早就没有人光顾了，坟地的那一株是我大概读初中时就被人砍了，山上栽植的那二十多株栗树，更早就物是人非了，许多年前我们曾想再上山去看一下板栗树，但那条路上的野草已比我们人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