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艺伟
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乡下,土郎中虽不算一份正经的职业,但养家糊口是没有问题的,也无需为谋生浪迹天涯,守在家里,开个小药铺,总有病患上门求医问药。土郎中们,治病的用药都是以草药为主,这些草药采自深山老林、溪涧崖壁,也有从专门挖草药卖的药农手中买来的。我小的时候,因为得了一场病的原因,父母也带我去向土郎中求医过,有一年,还把一位土郎中请到家里来给我治病呢,供他吃住,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省下来给他吃,把他当神一样侍候着供养着,但数月过去我的病依然不能死灰复燃。在那个时候,人们对方圆几十公里的一个叫苗恩雨的土郎中十分敬仰,他可是土郎中里的佼佼者,人送外号“半道仙”,也有人称他为“三勺药”,只要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患者经他把个脉、看个舌苔、观下眼色,他就基本上知道病根了,对症下药开了个方子,按他方子煎药只需服三勺就能见效,可谓药到病除,妙手回春,在百姓眼中算是极富威仪的一位土郎中,苗郎中的名字取意也很善美,他姓苗,寓意是“禾苗只有得到雨露的滋养才能茁壮成长,禾苗要感恩雨露”。据说,这是他爷爷给取的名字。
苗郎中个子不高,身材敦实,背有些微驼,稀疏的头发往后脑勺梳,但神情严峻,面色赭红深沉,不苟言笑,自有一种威势在,而他那副高度的近视眼镜和他的样子不匹配。他爱唱戏,自幼的时候想去学戏,但因为他矮敦的个子没有被戏团看上。在我的记忆里,我对他印象最深刻的一点——就是他一年四季都穿对襟唐装长衫和大筒裤,从里面贴身小布衫,到外面的长衫,他都要到镇上一位女裁缝那里量身定做,一律盘扣,手工缝制,他做衣裳的布料从不用百货商店里买来的洋布,而是他老婆纺织的棉纱土布,穿的鞋子也是那种圆口的土布鞋。总之,浑身上下把自己打扮得土里土气,俨然像个土郎中的模样。苗郎中的土方草药对一些常见普通的妇科病和小儿冷热风寒、食欲不振之类的特别管用。因此,村姑农妇或本人或带小孩前往苗郎中小药铺问诊取药的人不曾断过。在看病的过程中,苗郎中相识了一位十乡百村有名的戏子,后来两人发展成了情人。坊间传言,据那位戏子说,苗郎中因为年轻时曾有烟霞之癖,戒除后留下脱肛的毛病,行路时一只手必须按着“洞宫”,故而只能长袍遮掩。在“破四旧”最热火朝天的年代里,苗郎中依旧是一袭深灰色长衫,在乡间阡陌上踽踽而行,虽然满脸迷茫,但装着一副特立独行的样子,也因此被当时的公社“抓进去”改造过,说他思想封建不与时俱进,而出来照旧我行我素,因为他有难言之隐。
最早见到苗郎中的时候,是我十几岁时一次在外婆家里,那次是外婆把苗郎中请到家里给久病卧床的外祖太看病。那时,我对会治病的人总怀有崇敬感,不管他是否医术精湛或是江湖骗子,都视他为“神”,因为我是个病患,无比渴望医者之术在自己身上发生奇迹。慈善的外婆也请苗郎中给我看看,能不能治好我的病,让我站起来行走。苗郎中一本正经地给我把脉,揉揉捏捏我正在萎缩的下肢,大言不惭地说我得的是软骨病,他可以治好我的软骨病,让我重新下地走路。我听后,觉得他的“诊断”太荒唐,也离谱,大医院给我的医判是脊髓灰质炎,终身不能站行,因为错过最佳治疗时间,况且发病之前没有服用过“糖丸”和打过疫苗。但为了我日后真像苗郎中说的那样可以如正常人行走,外婆还是苦口婆心地劝说爸妈,让我接受苗郎中的“治疗”。最终,爸妈勉强答应了外婆的“哀求”。苗郎中让爸妈一周后将我送到他的小药铺,吃住在他那里,接受他的“专治疗法”。他的药铺不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却在一处僻静的地方,我非常好奇,这是一个荫凉而颇有古风、禅意的药铺子,只见苗郎中长髯垂肩,坐在红木条桌后的圈椅上,一边喝着盖碗茶盅的养生汤,一边如歌如吟地向身边几个跟他“学医”的弟子口授方案:“伤寒两候,乍寒乍热,太阳之邪未黑……”像长老教幼童念三字经一样,声震屋瓦。一言既出,似乎药铺堂中丸散膏丹的瓶瓶罐罐甏甏一齐嗡嗡作响!
想不到在那里“治疗”了半年之久,奇迹不但未在我身上发生,反而却无奈地坐在苗郎中的桌边替他抄方,像接受现代传销被他洗脑了一样。
苗郎中虽然神情冷峻,但对前来就诊抓药的病患却十分和颜悦色。他善治热病和妇女病,如伤寒温病之类,在乡下,患者大多数为劳苦百姓和平常不讲究卫生的劳作农妇,在他拥挤的小药铺里,常常有奄奄一息的高热病人,谵语呻吟声一片。苗郎中都会笑着脸走到病患身边,弯腰细察红疹白痦,触摸胸腹,亲切地问诊,并不以传染为意。苗郎中曾经为一位快死的乞丐看过病,乞丐岁岁年年在外流浪,居无定所,食不果腹,衣不遮体,被好心路人送到苗郎中药铺时,浑身蜡黄,像包裹着一层黄铜皮,肚子鼓的如青蛙肚,而肢体却瘦如柴。当时,乞丐肯定是得了什么痢疾邪毒,而苗郎中却不怕自己被传染,躬身摸过乞丐鼓鼓的肚皮,然后他用自制的草药杀菌水洗过手,又在案桌上点燃一支香,薰下双手……他说:“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不能因病人的身份高低贵贱而决定是否施医。医心正者,病魔见了也会胆战心惊的。我就是病菌的扫把星,我也是从穷苦病痛中活过来的人。”遇见贫病交迫的老人,苗郎中不但不收药费钱,还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些省吃俭用的钱来,硬塞在病人的行囊里。曾见过一次,被他救活的一个小男孩的家人带着小男孩跪在苗郎中面前大磕其头,连声称他为“活华佗!”
据说,苗郎中的爷爷曾是晚清的一个穷秀才,一生嗜医,家里收藏了不少医书,经常背着一只药箱行走乡野间,若遇上需求诊的病患之人,便停歇下来给他们看病,途经之处还挖些名贵的中药材回家,在方圆几十里被尊为医神,四乡的求诊者,阡陌相连,几乎把门前的通路叉道塞满。年幼的苗郎中像个小跟班常常紧随爷爷左右,耳濡目染,对一些中药名背得像相声贯口——报菜名一样溜。于是,苗郎中的爷爷觉得孙子是个学医的好苗子,便在苗郎中十四岁那年,就把他送到城里一位名中医那里当学徒。后来在抗战的时候,一些兵匪恶霸横行,见此名中医收入颇丰,竟丧尽天良,企图绑票,名中医遂避他乡,将一些医书赠予苗郎中……
苗郎中在民间行医,医德高尚,医术虽谈不上精湛,但其道乃大行。有时候,他的小药铺里前来求诊的病患很多,从早至暮,他几无空歇,为了提神,他会让老婆泡好参汤代茶;无暇吃饭,乘空咬几口贴锅麦饼充饥。他说:“麦饼虽是粗粮,但它比一块肉更给力呢!”
苗郎中看的病人都是普通百姓,他也说自己只是一个乡间野郎中,不是正牌医师,但民间对他的医术之精有许多传奇的轶事:某日为一富户人家之女出诊,这位妇女产后伤寒,病情十分危急,好多郎中已感棘手,便请苗郎中诊脉。经仔细“望闻问切”,苗郎中正要开药方,富家之女的男人刚从外地做买卖回来,也请苗郎中顺便诊脉,此人身材高槐,脑满肠肥,说是通身无病,一顿可食肘子五六只,汤水一瓦缸,米饭三大碗,好吃好喝,只是左额时有刺痛。于是,苗郎中便给他看了一番。
全部看完之后,苗郎中在安静之处喝茶拟方。他喝过几口茶,见没有其他人,就叫过来这家的大人轻声说:“你家儿媳的病,别看十分凶险,但无大碍,其邪气尚在上焦,不出半月便可转危为安。而你儿子,是真有大病,虽然满面红光,看起来壮实如牛,恐怕熬不过明年的春天!不过,你先不要声张,或许我有诊错的时候。“
这家的大人很吃惊,急忙问有什么法子能挽救,苗郎中回答说“已经太迟了,瘀血深入了他脑髓,药力已经没办法打开了。”说此话的时候正是冬至前三天,这户人家的儿媳吃了苗郎中的药,果然热退神安,半个月之后便能在园子里漫步了。而那户人家的儿子却元宵节晚上和朋友饮酒时,还没喝几口,扑倒在桌下,再也没有醒来。听说从这个事后,苗郎中的名声就越传越神奇了。
乡间也有人向苗郎中学医,他收徒从不收钱,也会把知晓的东西全授给学徒,而授徒时也从不疾言厉色,哪怕有批评也是婉转如和风细雨似的点拨,据说有个跟他七年的弟子在一次侍诊时,处方稍嫌潦草,他拿着方授以病人,徐徐嘱咐道:“如果药店里说这一味药不认得,你就告诉他,这两个字是‘黄芪’,而不是‘参芪’!”在一旁的弟子听了,脸刷地通红。
苗郎中看过无数的病人,名声在乡野无人不知,但他还是一生清贫,身居陋室,没挣到什么钱,往往是义诊。每当流感之病来袭的时候,他那简易的小药铺通常是挤得水泄不通。苗郎中用药的方子都不是贵的,只有几毛钱,竟使一些人十多年的宿疾一剂而瘳。
苗郎中用的药极其轻灵,屡愈沉疴,深受平头百姓的欢迎。苗郎中生活简朴,如果有小老百姓请他出诊时留他吃中饭,他会事先跟人家说,弄点家常小菜,给碗米酒就足矣。吃饭时他很快,三扒两划就搁碗了,但喝酒时却细斟慢斟,长年累月都如此。
苗郎中在八十六岁时去世了,去世前,他曾对家人说“自己老了,再没人找我看伤寒症了!老了,老了,不中用了……”这样念叨着念叨着,念叨了半年,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