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建芬

醒来的时候还下着雨，早餐后，又天晴了。小芬在群里呼叫：“今天不上班，孩子们又不上学，大家去不去捡板栗呀？” 小芬说去捡板栗，已经说了好几次，都没有行动起来。再不去，秋天都过去了，落下来的板栗都被人捡完了，或者坏了烂了。于是我们姐妹四人带了孩子，整装待发。

从巴塞罗那出城，朝东北方向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来到深山野林。我们出发的时候是中午，艳阳高照。可是到了山上，却是云雾缭绕。汽车在盘山公路上往上爬，越往上路越小。几个孩子却很兴奋，看着茫茫大雾从车窗边擦过，儿子说我们可以触摸天空了，想摘一片云。他就播放了《触摸天空》的歌曲：“跟着我，像双手触摸天空般跳起来，穿过夜空，徜徉星海；跟着我，为走过的路跳起来，驱散所有阴霾。想把青空云海摘下来，包装成一盒意外，用心装载，然后在多年后拆开，绽放出最绚烂的色彩……这里是我最喜欢的舞台……”一首节奏欢快的歌曲，大概是孩子们喜欢的青春曲目，我以前并没有注意去听，只知道听一些老歌。而这时，在高山云雾之中响起来，居然很应景。看看导航离目的地只有两分钟了。小妹妹梅芬的车在后面，她们打电话过来叫我先停下，雾太大了，五十米之外都看不见，太危险了，先找一块空地歇下来。我们就在一个山弯的空地上停了车。

儿子和两个外甥都穿着黑色短袖。我说三个“黑将军”。妹妹们说“三个保镖”。高山寒冷，我们都穿了外套，只有大外甥没有带外套。小妹妹就把备在车上的大衣给他披上。小外甥女只穿裙子，小妹妹就给她再穿一条裤袜。我们都笑她怎么车上备了那么多衣物。她说前几天跟朋友一起出去拍照，带了一车道具，包括衣物。小妹妹开始学摄影以来，经常跟她的朋友出去采风，出了不少美照。自然而然地成了我们的家庭摄影师。只要有活动，她就负责扛单反，其他人摆拍。山风带雾而来，携雾而去，如此飘逸，近距离地与云雾为伴，在巴塞罗那城里，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所以大人小孩都很兴奋，各自掏出手机拍照拍视频，拿出干粮零食水果，一边聊天一边吃。小妹妹说听见羊“咩咩”的叫声了。但是周围白茫茫一片，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小外甥说：“我们在这里吃点东西就回去吗？有点‘鬼子’进村的感觉。”大妹妹莉芬说这些“鬼子”也太好看了吧？问题是我们都不知道村在何处？不知道上面还有没有村庄。但我确定还没有到山顶，从导航地图上看，蜿蜒的盘山公路还在持续延伸。唐代诗人贾岛有诗句：“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苏轼有诗云：“云雾空中绕，帆樯槛外回。”宋之问《登逍遥楼》：“逍遥楼上望乡关，绿水泓澄云雾间。”云雾锁深山，茫茫四顾，我们还真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就叫孩子们查询这里海拔有多高。他们拿手机试了试，说山高路远，没有信号，查不出来。说话间，小妹妹惊喜地叫：“大家快看，雾散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开到目的地，那里才有板栗。”于是大家赶紧收拾物品，钻进车里，继续前往目的地。

大约行驶两分钟，导航说已到达。我们就在路边的空地上停了车，提了袋子、篮子到旁边的树林里找板栗。这些板栗树都是野生的，夹杂在其他林木之间。妹妹说先要找到一棵板栗树，看那满树大黄叶子的，就是板栗树了。我们沿着小路上山，路上铺满了落叶，有些是刚落下来的，青黄相间，有些已经干枯、腐烂。路边的杂草都被割掉了，可见这里平时也常有人光顾。路边还长了许多蘑菇，我们不认识蘑菇的品种，叫孩子们不要乱摘，万一是毒蘑菇就麻烦了。没走几步，果然发现路边有带刺的板栗果，有些已经裂开了，暴露出板栗籽儿。有些还未开口，还是一个刺球。小外甥伸手就去拿。“啊——”一声惊叫，原来手被刺儿扎了。“秋天果实累累，触摸秋天，原来果实是带刺儿的。”责备，埋怨，又充满童趣、诗意和哲理。我们就教他们带上手套，用小刀小心地挖开刺球，再取出板栗，避免受伤。他们以前只见过买来的板栗籽儿，原来板栗有一件刺猬一样的外衣。这些板栗的颗粒普遍很小，因为都是野生的，没有人去打理。大凡果树都是这样，枝叶繁茂，果子就小。要想让果子个儿大，就要修枝剪叶。我们一边聊天，一边找板栗。这时，密林中响起了悠悠笛声。儿子出门的时候带了笛子，在这深山密林里吹了起来。之前，他曾经叫我带他去树林里吹笛子。说在家里吹打扰邻居，在公园里吹也会扰民。我带他去过城郊的树林里吹笛子。后来他自己找了一处僻静的公园，经常去吹。今天，来到这样一处天然的树林，正是他之前想找的吹笛子的场所，他就尽情地吹吹吹。也好，省得密林中太阴森可怕，有乐声可以增加喜气与欢乐。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大家掂掂捡到的板栗，也不少了。七岁的小外甥女的篮子里最多，她很开心。我的袋子里最少，俩妹妹就说分一点给我。这支妇孺远征军的战果，就这样共同体验，相互分享，板栗或多或少，都是额外的收获。

林中天色暗得特别快，我们赶紧收拾物品，回到车上。就在此时，下起了倾盆大雨。我们的运气有多好，再迟几分钟下来，就会被淋成落汤鸡。我们小心翼翼地行车下山。行驶十几分钟后，雨渐渐小了，停了，天又亮起来了，真是腾云驾雾两重天。妹妹打电话过来，叫我在前面的村庄里停下，这里晚霞满天，树叶金黄，好看极了。我们就在这里停车摆拍，又玩了一个小时，晚霞退尽，村庄里的路灯次第盛开。我们才启程回巴塞罗那。

晚上，大家又在群里讨论怎么煮板栗、剥板栗、吃板栗。小妹妹说先把板栗切一个“十”字的小口，再用小刀把切口线延长，要轻一点，只割破皮儿，不要把板栗的肉切了。这样，放水里煮五分钟，捞出来，趁热剥出来，板栗才是整个的，否则就会碎掉。啊，原来世间万物与人一样，都是希望被温柔以待，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