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董选勇
上接7月1日三版
搬家那天,奶奶留恋老屋,舍不得离开。爸妈把不常用的旧物,留在老屋,带我们几个孩子住到了新家。记得有一天,弟弟在大床上翻滚累了,坐着看小人书;我在书桌上画红太阳和天安门,还画了鲁迅,贴到窗边的白纸墙上。很多时候,我坐在小窗前,看窗外别家屋顶上的天空,虽然像井底观天一样,可也能让我的思绪天马行空地驰骋得很辽远,甚至还出现了“青霄有路终须上”的豪情壮志。
那时,我喜欢植物,爸爸找了个旧脸盆,栽上一棵小桃树,放在我房间的窗外房檐上。小桃树伴随我开花、结果好多年,不知何时被那些矮小的花草取代了。小窗外,那点泥土味和草色花香,始终留存在我温暖的记忆里。
我家的后门,有一米多宽的过道,对面住着友好的一家人,时常送来番薯、芋头等“粗路货”(青田方言,即农产品),说是他们乡下亲戚送的,吃不了,分一些给我们尝尝。两家混熟了,就商量出养猪的事。双方出钱抓来猪仔,圈在后面对门家里。轮流派人到我妈妈工作的酒家挑来泔水(剩菜剩饭和洗碗水);再到动力米厂买来米糠当饲料喂猪。开始是冬季,养猪也没什么问题。不知不觉到了夏天,天气一热,后面一家人就被猪圈的臭气熏得受不了,于是猪还没有养到一半大,就宰了两家分吃。
还有,那些年里,大街上好多人家有养鸡。记得有一次,有位老伯伯挑来两大竹筐刚孵出的黄毛绒绒的小鸡崽,放我家门口卖。妈妈为自家挑选了十多只,还招呼附近的大妈大嫂来买。大部分人家,公鸡养大了,过年吃,母鸡留着下蛋。我每次从鸡窝里掏出刚生的鸡蛋,感觉和吃到鸡蛋一样爽快。
在那个年代,做饭靠柴火,吃水靠挑,洗衣服要到水埠头。我家在大街的中段,生活很方便。出门往上走几步,拐个弯,就到老电影院,再过一点就是菜市场;往下没几步,拐过小巷,就到城头,再往下一点就到中坊埠头。记得,爸爸在埠头岸边买木柴,妈妈和妹妹在埠头洗衣服洗被单,我和弟弟在瓯江里戏水、游泳、钓鱼。我放学后,经常到瓯江挑水,爸爸说我勤快,奖励我看过一次电影,看的是钢琴伴唱《红灯记》。
我童年时的大街上,几乎没有机动车经过,自行车也不多,木板车却不少。白天,热闹;夜晚,安静。在屋子里睡觉,是安稳的,尽管木板墙的隔音不好,左邻右舍的动静和外面街上的声音会进来,可是那种声音,没有现代的电话铃声和汽车喇叭声那样尖利刺耳,在梦里随便进进出出,也影响不了我的睡眠。作为小孩,有时睡不着,夜里又太过寂静,倒是希望外头传来热闹的声音,来消除暗夜的惧怕。
我的童年,大人管得宽松,能在大街上快乐地奔跑、做游戏、滚铁环、打陀螺、弹玻璃珠……我常把街面当画布,用“图书岩”(青田石)在上面画花鸟、房屋、飞机、坦克等图画。可以说,大街就是我童年的游玩场。
当年的大街,街头东起官埠头,街尾西到上店街口,有个几百米长,记得公家的店有工商联饭店、东风理发店、三八商店、中坊埠食品店、“腥气”(青田方言,即水产类)店等六七家。还有打银店、配钥匙店、敲铁桶店、修表店、拔牙店、草药店、钉秤店、裁缝店、打铁店等个体店零星地散落在大街的两边。店铺都不用招牌,看店里的物品、用具、摆设就能一目了然,知道这店是做什么生意的。
在大街上住的邻里乡亲,都知根知底。我有一位初中的郑同学,去年跟我聊天时,他还清楚地记得七十年代大街两边的住户。他掰着指头,从街头到街尾数说出每户人家的大人和孩子的名字。我感觉惊讶的同时,也倍感亲切。
大街上,我家附近店铺里的师傅,都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可我只知道他们的外号。我喜欢在修表铺前,看“三万”师傅修手表:他单眼夹住突出的放大镜,用小钳夹,摆弄一个小齿轮咬着另一个小齿轮的手表机芯;我喜欢在打铁铺前,看“佬粗”师傅,带着他的徒弟,小锤大锤轮番锤打鲜红耀眼的铁胚,火星四溅;我喜欢在钉秤店前,看“钉秤佬”把硬木棍削制成秤杆,用“雷公钻”吱嘎吱嘎钻出星星点点的秤眼,镶嵌进铜丝头;我喜欢看“雕图书”的阿婆,用雕刀对着“青田石”戳戳镂镂,刻出山水、葡萄、花瓶、鸡猴鸟之类的好看玩意……我还喜欢看外地民间艺人来街头卖艺表演,记得有变戏法、玩蛇耍猴、走钢丝耍大刀、舞拳踢腿劈砖头等,五花八门,好好看。有时候那些表演离我家不远,在家坐在楼窗前就能观看。
那天,我坐在楼窗前,看到街对面一位吹糖人师傅,用小铲抓点热糖泥,放手上来回翻转揉搓,拉长拉细,掐掉一段,用嘴衔住细端,吹气球一样把糖泥吹鼓起来,做出老鼠、金鱼、灯笼,孙猴子等等好看的甜甜可吃的小玩意,贴在竹签上,插到前头木架的上方,吸引来一个个小孩,翘着头看。此时,看见一位女人牵着一个小孩走向糖人担子。她穿着鲜艳,头发卷着波浪,打扮出挑,一猜就是海外回来探亲的华侨;那男孩,白乎乎胖墩墩,穿着小西装。女人从木架上取下一个举着棍棒的孙猴子,和一个钻油缸偷油的老鼠,递给了男孩。同时,她还叫师傅在木架上取下公鸡、金鱼,葫芦等分发给周围的三四个孩子,也吸引了刚好路过的一个小孩去讨要。
那时的社会风气里,弥漫着一种“视金钱为粪土”的味道,有人说华侨是“华侨臭”。童年的我分不清华侨是香是臭,只是觉得那个华侨女人的行为还是带有香味的。
还有一次,我在窗口看见,街上过来一位邋遢的女人,穿着脏兮兮,头发乱糟糟,走路蹒跚,像要饭的,却没见她向人乞讨。她走到对面一条石阶旁坐下,捂脸,从抽泣到放声大哭。招来了附近的大妈大嫂,还有大爷大叔,围向她。眼尖的我,看见刚下班的妈妈,也挤进了人群。不一会儿,妈妈牵着哭泣的女人,带向我家。我下楼看到,妈妈打了一脸盆水,给泪水未干的女人洗脸,帮她梳理了头发,还找了件干净的衣服给她换上。也有邻居,送来了稀饭和实心包给女人充饥。第五居民主任“鹤妹”也来了。主任决定让我母亲也陪着,带她去了派出所。后来知道,那女人是外地的,被人从家里拐骗出来卖,她发觉后,途中偷跑,流落到了我县大街……
大街上,我看见、听到和亲身经历的还有很多很多,点点滴滴、长长短短,写也写不完,虽然时隔半个多世纪,依然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大街上,没有带花草树木的自然景观,有的是平常人家生活中的烟火味和人生百态,这恰恰就是人世间最美的风景。
可以说,我的童年时光融入在大街里——大街给了我成长的道路,给了我闯荡世界前的人生阅历,给了我许许多多抹不去的美好记忆。不久后,大街和我的老房,将被家乡发展的历史潮流卷走,卷不走的是,我对故居里那些个平凡岁月的深情怀念,对家门口那条大街的无比留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