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瓯韵

奶 妈

■ 吴德正

近三四年来,年过耄耋的我,却时常想起和我很亲近的三位女性,即老祖母、母亲和奶妈。

对亲人的怀念和追忆,不一定以生活接触时间长短决定。奶妈和我生活接触时间就不算长,可是常常想起她。我和奶妈的接触,是从我幼时三四岁有记忆起,到我七周岁母亲去世时,前后也只有四五年时光,可是,留给我的印象是那么深刻,那么具体,时常浮现于脑海,久久不忘。

我现在虽然病患缠身,但总想写点文字,怀念奶妈,也满足自己多年的愿望,以及老年心理的需求,告知儿女子孙一些陈年旧事趣闻。

母亲出身名门闺秀,性格坚强,也能吃苦。母亲在十三年内,生育了八胎,四男四女,养活了七个,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可谓是多子多福了。母亲身体原来就单薄,由于生育过密,对身体损伤很大,难以支撑了。除大姐和大哥是自己抚养奶大之外,后来六个都是送奶妈家抚养。奶妈就在本村,离家也不远,仍是很方便。

母亲是37周岁生我,中年得子,特别疼爱老幺。所以就把奶妈请到家里来喂奶抚养。奶妈30多岁,中等身材,体态丰满。圆脸盘,梳一个发髻,一双不大的眼睛,见人就带微笑。脸庞白里透红,很有光泽,像弥勒佛,一副慈祥可亲的样子。奶妈爱穿较紧身的褂子,更显出年轻村妇的风韵。她的气质举止又和一般乡下村妇不同,是那种容易让人接受的女性。可见,当初母亲经人介绍物色奶妈对象时,是经过一番精心挑选的。

奶妈的夫家姓杜,住在北山东南方向的吴山坑,离北山约20里。吴山坑杜姓也属北山杜姓宗族的分支。所以,奶妈有时就带着儿子,来北山参加杜姓人的宗族活动,如春节祭祖和清明“散祭神”。

奶妈和我们家关系处得很好,她比母亲小七八岁,离开我们家之后,也像亲戚一样的走动。每次奶妈来北山有事或参加杜姓宗族活动,都要来我们家看看,也给我带些山里的土产,如番萁枣(番薯干)、柿饼、紫山药、鸡爪糖(拐枣)等。奶妈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比我大六七岁,小儿子比我小两三岁,她带小儿子来时,我也常带着小弟一起玩。

奶妈的丈夫叫杜立朋,身材高挑偏瘦,通文墨,在小山村里也算是“读书人”了。有时他也来我家,和父亲有些共同的语言交流。我的印象中,他老是穿一身长布衫,话语不多,性格压抑,比较沉闷。可能因为没有合适的正当差事,有怀才不遇之感,有些落魄的样子,类似鲁迅笔下的孔乙己。他来家时,母亲就给他烧点心吃,或是索面或是粉干。他也没有那么多客套,容易融入。

1942—1943年,我五六岁时,抗日战争进入了艰难时期,日本鬼子也侵袭青田。那段时间,曾因误传的消息,引得北山全村人深夜“逃日本人”。还好只是一场虚惊。

母亲决定把我送到奶妈家住一段时间,以减少万一逃难时的累赘。是大哥把我送去奶妈家的,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这股劲,那天15里平路和5里山路,基本都是自己走,偶尔大哥背我一段。

吴山坑奶妈家是一座五间带厢房的大房子,住着四五户人家,奶妈住北房中间(即堂屋)。屋后紧挨着山崖,崖壁有一汪细泉,总是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岩壁上长着许多蕨类野草。在岩壁凹处,摆着一桶蜂箱,是圆形的老式蜂箱,蜜蜂不停地爬进爬出,悠然自在。大哥把我送到奶妈家后,住了两三天,我习惯之后大哥就回去了。

吴山坑村子不算小,是杜姓人聚居地。村南有一块晒场,供大家晾晒粮食。到了晚上,晒场就成了小青年们娱乐场所。晚上皓月当空,十分明亮,青少年们聚在一起,搭伙分组,做着打龙门阵、斗鸡等游戏,每每都要出一身汗才罢休。

奶妈家大儿子(我叫哥哥)常常带我到晒场玩,让我坐在一旁看热闹。一天,在月光下,我突然看见晒场旁边有一个泥圆饼,就好奇地捡起来,有小手掌那么大小。回家后就交给奶妈,奶妈看到这泥圆饼,也觉得奇怪,就舀来一木盆水,慢慢地洗起来。把黄泥洗掉之后,原来是一枚银角子,有大拇指大小,闪闪发亮。我捡到银角子的事很快传开了,山村人都很好奇,都来一睹银角子是什么样子。堂屋里聚了很多人,争着叫奶妈拿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奶妈就站在人堆前,面向着大家,手捏着银角子,一会摊开手让人们看一下就收拢来,再给下一拨人看,决不让人碰触银角子。想不到一枚银角子竟轰动了山村。

我在奶妈家住了大约一个多月,大哥就来把我接回去了,奶妈把银角子用纸包好交给大哥带回来了。1944年9月,母亲去世,这枚银角子就成了母亲的衔(含)口银。按北山风俗老人去世后,都要用红纸包一枚衔(含)口银,放入嘴里。

自从母亲去世后,家庭发生变故,奶妈也就不来了。到新中国成立后,我也离开家外出读书,后来考到北京上学、工作,在北京安家落户。

1963年,二姐给我转来一封奶妈的代笔信,我才知道奶妈叫叶云兰。原来奶妈想念我,打听到住温州的二姐,这样就联系上了。我也很高兴,也想念奶妈,脑海中不时浮现奶妈的形象。奶妈在信里说,丈夫已去世,她已改嫁到附近叫三丘田的山村,生活还稳定。不久,我给奶妈汇去10元钱,以表心意。可惜奶妈给我的这第一封信,后来遗失了。

1966年4月26日,我收到奶妈的第二封信,我一直珍藏着。奶妈说寄的钱收到了,不知我是否成家,日夜挂念。并说,她粮食方面比较宽余,如果我以后去温州,可到三丘田与她见见面。

我于1964年结婚,不久,贯彻时任国家主席刘少奇的指示:凡1960年以后毕业的大学生,都要到基层参加一年的劳动锻炼。于是,我下到生产队当起了社员。后来,由于各种原因疏于书信,和奶妈的联系也中断了。

2008年秋天,我回青田为四舅杜家族人编宗谱,住在油竹官塘小区,见到近房族侄吴永生,他马上给我讲起一件事,说上个月他到八都万阜新庄,在一渡口等渡船时,和一位老人聊起来。老人知道永生是北山人,就向他打听叫“吴德正”这个人。永生告诉老人,“吴德正”是他近房族叔,每年都回青田。老人十分高兴,就将自己手机号告诉永生,让转告给我。原来,这位老人就是我奶妈的大儿子,我也是永生告诉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叫杜志仁。这一突然信息,让我又激动又高兴,马上给杜家哥哥打去电话,但却未能接通。当天,我又打了多次他的电话,还是未接通。后来的一二年内,我也曾多次打电话联系杜家哥哥,可惜的是都没有打通,于是我也就渐渐地放弃了。可能情况有变,或者身体原因所致。他毕竟比我年长,当时已经70多岁了。只是联系不上他,对我来说,十分遗憾和惋惜!

2022-08-12 20 20 青田侨报 content_258556.html 1 3 奶 妈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