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公益·连载

大猷街九号

□ 米歌 著

(上接9月8日四版)

哎,别提了,这几天人都累趴下了,弟兄们翻山越岭,每天几十里山路。更加可气的是,见不着什么人。李一唐唉声叹气说。

在海外呆久了的郝子侯,并不知道参加壮丁训练班的壮丁,不是自愿报名参军,而是强抓的。李一唐告诉他,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到了年龄的就抓,有时任务实在没办法完成,还差几个月,未及龄的,也只能提前抓了充数。

你刚来这里,也没别的去处,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兄弟们一起去抓人呗!这天临出发前,李一唐想带他一起走。

听到去抓人,郝子侯潜意识里是抵触的,可又不好意思推辞。

李一唐带他去的村叫山井村,地处遂(昌)龙(泉)边界,是王村口镇辖下,一个十分偏远的小山村,距离镇里三四十里地,翻山越岭,全是羊肠小道。幸亏人多,一行共有七人,一路上嘻嘻哈哈开着玩笑,时间过得还算快,也感觉不到膝盖发抖,没觉着累。早餐后出发,时近黄昏便到了。

山井村垒石为寨,依山蹲崖,正面方向地势十分险要,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终年云雾缭绕。极其难得的是,石崖之上有广阔的腹地,土地肥沃,宜耕宜种。

山井村的得名,与石崖上的那口泉井有关。泉井直径仅一米多,井的深度没人能说清楚,可谓深不可测。有说十两细线放不到底的,有说它与瓯江下游的石门洞龙潭相连通的。说的更玄的,甚至认定它直接与东海相连。井泉清澈甘甜,冬暖夏凉,奔涌不歇,四季不枯不竭,足够满足全村三十多户人家的饮用水、洗刷用水和灌溉用水。

初听山井这个村名,郝子侯只是在脑子里回想起,当年在日本时认识的,几位叫山口、酒井的漂亮女子的影子。根本想象不出,在那样半山腰的石崖之上,竟有那么一个村子和神奇的一眼泉井。

一行人在村西一户武姓人家投宿,男主人姓武叫武木雄,女主人姓阮叫阮芳子。郝子侯感觉到,这夫妻两的姓名有点像日韩,或东南亚其他国家人,也是舶来品。不过他不敢多嘴,问李一唐什么。去的路上,他就听到李一唐的手下开上司的玩笑,说队长常去山井,并不是真的想去抓壮丁,而是牵挂那里的老房东。说山井那样的小村子,哪家的娃哪年哪月哪日生,什么时候及龄,在办公室里板着指头都数得过来,用得着三天两头跑去看!他抓壮丁是假,看老房东是真。

手下兄弟说的老房东,就是武木雄的老婆阮芳子。称呼她老房东,并不是因为她人老年龄大,而是说她做房东时间长,已有好些年头。

李一唐进了王村口区署,县国民兵团委任他做王村口自卫队情报组负责人,中统常驻遂昌调查员蓝先生,又把他培养成中统在基层,首屈一指的特务头子,委任他做王村口特区防务经费征收员,他手中的权力大了,求他办事,上门说情的人就多,送钱送物自不必说,投怀送抱的,也大有人在。手下的兄弟认为,他最中意与专情的,还是山井村的这个老房东。

阮芳子虽是生活在偏远小山村里的一位村妇,连区署所在地的王村口古镇,也去的不多,但她长得耐看,穿着不俗,气度非凡。上身蓝底立领盘扣碎花织锦短袖,下身高腰收口粉底大印花长裤,该凸的凸,该收的收,恰到好处显出成熟女性的曲线与韵味。尤其是未施粉黛的小脸,红扑扑,粉嘟嘟,年近四十岁的人,肌肤仍像浴过晨露般娇艳欲滴。还有那双大胆无邪清澈明净的大眼睛,仿佛那井扑朔迷离的清泉,能让人产生无限遐想。

可惜了她是李一唐的老房东,郝子侯不敢多想。

阮芳子脸上挂着笑,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热情,对谁都很和善友好,可郝子侯内心里明白,她对他人的好是一种好,对李一唐的好却是另一种好。

生活在小山村里的人们,有种说法叫做养猪过年,养鸡买盐。意思是说,每家每户,每年养一头猪,基本是不外卖的,过年宰杀后腌制好,管够来年一年的荤味。养几只老母鸡下蛋,灶头上的酱醋盐草,就指望用鸡蛋去换取。

郝子侯跟李一唐他们到山井村时,端午节已过,阮芳子拿出年前腌的腊猪脚,年前炸的油豆腐,晒制不久的笋干,刚从地里采摘的茄子、苋菜、四季豆等时令蔬菜,招待大伙。菜肴品种丰富,厨艺也相当了得,色香味皆有顾及。这些是普客都能享受的待遇。李一唐作为贵宾,还能享受特殊的小灶。武家养鸡,不全为了换盐。郝子侯无意中看到,女主人将一碗满得冒尖的荷包蛋,端去李一唐房间。

老房东给予李一唐的享受,远不止这些。她还为他洗头,浴足。洗头时,头发摸过皂腻子,抓起满头泡沫,冲洗干净,擦干,让他后脑勺靠自己胸脯上,用拇指和食指给他按摩耳朵。他闭着双眼,后脑勺枕着带体温与体香的绵软的肉团子,整个人飘飘欲仙,感觉到从未有过的享受。

有天晚上起夜,郝子侯还见到男主人武木雄一人闷闷不乐,蹲茅房边石台阶上抽烟发愣。之后,又发现李一唐蹑手蹑脚,从女主人房间出来。

【 十 】

壮丁训练班迟迟没有开班,主要是学员不足。拿着国家俸禄,整天无所事事,不干活,没活干,郝子侯感到闲得慌。

李一唐去了一趟县城,带来令人振奋的消息,说王村口壮丁训练班,要升级为县一级训练班,遂昌县首期全县壮丁训练班,很快正式开班。

郝子侯根据自己的构想,草拟了一个计划文案,送李一唐审阅。李一唐提笔刷刷刷,差不多删去三分之二。他跟化名陈小诚的郝子侯说,我们办的是壮丁训练班,陈兄,你以为是办黄埔军校啊!也就三天五天,你只负责队列。战法本人自己教,瞄准拼刺刀什么的,我多少会一点。什么开班仪式,领导讲话的,全免了。花里胡哨的统统不要。

训练班如期开班,二十二名学员,来自全县十多个乡镇。学员住宿吃饭安排在蔡相庙,训练在镇小操场。实际训练,满打满算三天时间。

头两天,郝子侯带他们练队列:集合、解散、看齐、报数;立正、稍息、原地转;坐下、蹲下和起立,就这么多。至于一些行进动作,譬如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以及队形变换、步法变换,根本没时间练。

后一天由李一唐亲自执教枪法,趴着、蹲着、站着瞄准,用去大半天。剩下小半天用来实战射击。每人发五发子弹,噼里啪啦,乱打一气。报告环数,十有八九是零蛋。

训练科目结束,新增一个十分重要的环节:一对一个别谈话。搞得神秘兮兮,由李一唐亲自抓,一人负责到底,不让其他人插手。谈话结束后,几家欢喜几家愁,二十二个人分两拨,一拨由县国民兵团直接送往部队服役,另一拨则可缓役,留在当地听从蓝先生的中统调遣。两拨人,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去部队的生活艰苦,上前线风险大,留下来缓役的,相对安全,工作轻松,还可顾家。

首期二十二人参加训练,竟有九人获批缓役。生杀大权,全掌握在李一唐一人手中。甚至赵区长的面子也不顶用,他一个人情都做不了。

李一唐是由中共叛变过来当中统特务的,平日里游手好闲,横行乡里,祸害百姓。伴上蓝琛这颗大树,更加为虎作伥,有恃无恐,连给他发俸禄的区署赵区长,也不放眼里。

赵区长从内心里厌恶他,已非一天两天。经过这次挂羊头卖狗肉式的,壮丁训练班办班,他更加看清了他目中无人的嘴脸。什么狗屁的壮丁训练班,彻头彻尾的特务集训营,专为蓝先生培植特务爪牙!

李一唐胡作非为,罪大恶极,乡民早有反映,举报信满天飞,有人把他的问题,一次次上诉到国民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军法执行总监察部、第三战区军风军纪巡察团、闽浙赣三省边区绥靖指挥部、闽浙监察使署、浙江省政府。闽浙赣三省边区绥靖指挥部,派出一名上校团长到基层调查处理此事,最后查出的所有问题,本事通天的中统常驻遂昌调查员蓝琛先生,都想方设法为他摆平。他毛发未损,从监狱里被捞出来,照旧干着伤天害理的事。只要蓝琛还在遂昌,李一唐就会与之沆瀣一气,将坏事干尽,赵区长奈何不了他。

(未完待续)

2023-09-22 20 20 青田侨报 content_387282.html 1 3 大猷街九号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