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芊含

在国外自己一个人住着有一阵了，最近总是想起出国前的暑假带外公外婆去温州机场看飞机的那个下午。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嚷嚷到最后我也没有叫出租车带外公外婆去离飞机起降跑道的尽头近距离观察飞机，而是一直守在机场大厅入口处，透过安检口外的落地窗的边缘，拼命挤眼睛，试图捕捉远处看不太清的那一架架小到模糊的点点。

外公外婆还没有坐过飞机。他们做了大半辈子的农民，养育了四个孩子。好不容易等到四个子女陆续毕业、结婚、生子后，又像候鸟一样相继在舅舅或是阿姨或是我家帮忙带孙辈。生活始终围绕着厨房和田地，没有太多的时间和机会去思考和享受所谓的“诗和远方”。直到最后，村里的田地被征用，房子也面临着拆迁，外公外婆跟着舅舅定居温州；孙辈们也陆续上了寄宿学校，放假回家更愿意点外卖而不是吃外婆做的饭。

外公曾经有过一次坐飞机的机会，那是在七年前，外公准备飞去河南探望他的弟弟。可惜后来下了大雪，航班取消了，最后临时包车去的河南。

而外婆，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系着围裙在二十平方米不到的厨房里忙碌的形象。就算出门，也仅限于幼儿园、超市、菜市场这几个地方。

总之，外公外婆还没有坐过飞机。飞机那么大，怎么能飞那么高？大家都好奇。我三岁的表弟和七岁的弟弟好奇。我也好奇。我坐过很多次飞机，又学了航空航天专业，试图理解这些工业时代的伟大产物的奥秘。所以那天，我提出我们去机场看飞机时，是带着向导般的自豪感的。

那天大家都很兴奋。我们先坐了s1轻轨，又坐了新开的s2线，最后到达机场。一路上我一直在说：“我们等下叫出租车去离起降跑道更近的地方看飞机，那里视野更好，据说可以感受飞机从头上掠过的“剃头”般的体验。”可是我拖啊拖，拖到最后一直没有叫车。

为什么不叫车呢？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说了这么多次而不履行承诺呢？为什么不让外公外婆体验得更尽兴一些呢？或许是因为我们有六个人，要叫两辆车。或许是因为机场太偏，那天车不多，叫车要等。或许是因为我觉得在不远的将来我们可以再来看一次，因此没有把随口的承诺当回事。

眯着眼看了好一会的飞机后，我们看累了，在机场大厅里吃了饭，最后又坐轻轨回了家。当时正值亚运期间，轻轨上贴了五颜六色的装饰，外面的天空有着浅浅的彩色，外公外婆带着弟弟们和妈妈坐在车厢窗边位置，背靠大海，一切都像极了电影里的镜头。

回家后，外婆又系上围裙在厨房开始忙碌，给我们弄点心吃。外公则又出门去舅舅的工厂里帮忙。

看完飞机后没多久我就出国上学了。出国前一天恰逢中秋节，我和外公外婆、舅舅、阿姨们一起吃了个团圆饭。一张超级大的圆桌，好久没见的阿姨和姨父。外公外婆说的最多的就是“在国外照顾好自己，想吃什么就买，开心快乐最重要……”

回想当年我从川大退学，准备复读重考，外婆说；“好啊，这次有机会可以离家近点了。”后来我没参加高考，在家发呆睡觉上网，不知道未来在哪，外婆说；“我这个外孙女长得好看又聪明，哪哪都好！”然后有一天我说我要出国留学了，外婆说：“好啊，在国外好。一定要开心、快乐！”

外公话不多，但我每次去拜访，他都会从外面带回来好多新鲜好吃的水果回家。他最近学会了用手机，坐高铁，打车，未来还想和外婆一起坐飞机去意大利看小姨。

想到这里，我又开始后悔当时没有叫那辆出租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