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三版)
我在宾大的天地里没有一扇窗子,地方比老爷子的更窄,里面挤进了三张桌子,借个道儿都得与另外两位兄弟打声招呼。那两位彼此间说的是我听不懂的俄语,他们的数学都要比我好。或许是患难之交莫敢忘,我们仨的友谊一路维系至今。
他们两个全都有家有室,暑假期间就只剩下我闲得象这空气里的风, 风是无边无际的它无处不去。不知是哪一天,我正把两只脚翘在办公桌上,脑袋就被一块灵石砸中;我给老爷子的题目找出了一个反例。
那个年纪的我与其说爱好数学还不如说对数学充满好奇,我们家老爷子一辈子替微分几何界贡献的猜想无数,这第一个交代给我做的居然是错的。
毛头小子,就是毛头小子,没有什么时间花在考虑自己的命运与前途上,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瞧见皇帝长了驴耳朵的理发师,迫不及待地要告诉老头儿:他的猜想是错的。
听完我的汇报,老爷子略显疲惫地说:“ It would be so much better if it was the other way around. ” 翻译过来就是:“如果情况能够反转过来就好多啦。”
我忽然间感到了惋惜,心中忐忑觉得有些对不住老爷子。我所能做到的一切全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他在这个题目上付出的心血可是一丁点儿都不比我少啊。
学术争端就像大型火灾现场
两年以后,也就是我毕业的1994年,美国还没有走出经济危机。那年我揣着盼望,一天天计算我递交申请的那些个高校公布录用结果的日子。哈佛、麻省理工发通知的日子最早,是在一月份。我的工作申请单很长,长得如同廿年以后妻子去好市多(Costco)购物的清单。待到窗外繁花落尽,我盘算着就算是社区大学,他们的榜也都该发完了。
想来是天不绝我,最终,我在加拿大找到了一份博士后工作,这意味着我在数学界存活下来啦。
事后,我曾经对那个暑假懊悔不已,都怪自己闲处里闷生是非,古人云“慎独” 诚不欺我矣。但换而言之,既然想到了反例,类似知情不报这种事我是决计做不出来的。也正是因着那个反例,老爷子更加重视起我的意见。
作为年轻学者想要生存下来就必须在刊物上持续地发表文章,刊物的影响力也是被评价的重要指标之一。这是许多年轻人的窘境,更加是我的。
直至1998年;我毕业四年以后,我的第一篇论文才勉强在一家杂志上发表,而我辈人中早已有先行者刊出了五至六篇。由此可知我对发表文章的焦虑、挣扎与徒唤奈何。编辑部那边给出的回复近乎十成十都会是:“你的文章很有意思,但是我们收到了…… ” (此处省略下吾侪都熟悉的几行字)
尽管如此,终归发表了一篇,也算是善莫大焉。至于人人向往的四大期刊只能够自叹无缘。
老爷子在信里(email)不无幽默地对我说:“如果你的文章(对数学)有根本性的推进,哪怕发在荒山野岭,大家也会掘地三尺把你的文章找出来研究。如果你的文章近乎充数,那么最好祷告它发在一个无人注意到的角落,以免让人发現这么烂的文章你也敢写。”
他告戒我:如果事先就知道你能够在学术界存活下来,那么最好一直专注于数学本身,日后你必将受惠于斯。
为了安抚我,老爷子开始在信里给我讲故事:说有一天,他突发奇想決定要弄清楚杂志社接受自己论文的原因为何?是因着他的名望还是他文章里的数学成果。他给自己取个化名,把一篇不錯的论文投給某个杂志,很快老爷子的文章就被拒了。然后他換回自己的名字投去一个更好的杂志 ……
我不奢望功成名就后回望年轻时留下的累累疤痕。这碧落间的多数是些淘汰者,而最为悲哀的正是淘汰者中间那些心犹不甘的人。我担心自己成为失败者后还要喋喋地对人说起悔不当初。眼前这在平淡而沉闷里踯躅的日子,足以消磨掉我所剩无几的信念。
马太福音上提到:已经拥有的人会得到更多,甚至比他需要的还多。几乎一无所有的人,连他仅有的那一点东西也要被拿走。残酷,但是对不起,这是成年人必须学会面对的,而且还要对此抱以绅士般的气度。
忽地有一天,发现我的一位朋友“拿走”我原创的东西率先发表在杂志上了。实在不明白,似我这般薪酬不足以养家糊口,更无力置喙下一个工作会在哪里的人,为什么还要被人惦记上?
老爷子在电话里认真听我啰哩啰嗦地讲完之后,他的第一句話就是:“恭喜你呀。”不待我有任何反应,他接着说:“你的东西终于值得别人偷了,抢了!难道我不该与你额手称庆嘛?”
话锋一转,老爷子问我:“你觉得你在数学上还能提出有创意的想法吗?”
“当然。”这是毋庸置疑的。否则,我早就放弃了。
“那么,你还会允许他继续抄袭你吗?”
“当然,那是更加不会。”
“既然你还能不断地提出有创意的想法,并且那人又不可能继续抄袭你。那么你赢了。”
老头子开玩笑说,学术争端就象大型火灾现场,要逃得越快越远越好。因为你被抄袭所造成的伤害远远不及长期糾结于斯对你的心理伤害来得更糟。
他接着总结说:在他们那个年代做数学的人不多,大家都是君子之争。現在的竞争太激烈了,有些事真就难以避免。
我的老师是位谦谦君子,世外仙。我没见过他与人起过争执,也没办法设想他会与人恶语相向。他这辈子都活得淡泊而雍容。
我听从了他老人家的训诫,对抄袭者只是效法了古代高僧:忍他、让他、由他、避他……
秉承老师那样的治学态度,让我撇开了无数江湖上的纷纷扰扰。
师娘后来告诉我老爷子被人抄袭过的;几十年前的故事了。在老爷子办公室里,他把自己冥思苦想出来的主意讲给了一个来宾大访问他的人听。隔年,他的主意被刊出了,署的自然是那个造访者的名字。这要怪谁去?是老爷子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完整地写下来,那个年头儿也没有网络档案这种东西。
在我的数学生涯中,老爷子一直给了我可以信靠的肩膀。我怀念他言传身教当中的睿智、幽默,连带幽默中夹杂着的俏皮气息。
“尤金尼奥应该是这世上最后的贵族”
新冠疫情爆发之前,我与妻子去看望了他和师娘。他们居住的公寓距离养老院前门大堂大约有一公里。想到他已经97岁了,我事先打电话时故意没有给他具体时间,以避免他来门口迎接。然而,当我们到达时,他和师娘已经在大堂里等候我们了。他告诉我他们在沙发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埋怨他不该走这么远的路,他摆摆手说也不算太困难,楼道里沿途有不少椅子,累了就坐下来歇一阵子。
2015年于美国费城,作者提供萨莉是个能干的看护,大约五十几岁的年纪,有着与年龄颇为般配的大妈体态。她爽朗的性子给满屋陈列着十九世纪末家具的客厅带来了无尽的鲜活。
“噢,尤金尼奥,看,我给你订了血橙汽水,意大利产的。你高兴吗?” 她喜欢直接称呼老爷子的名字而非姓氏。
“只给你倒一杯哦,喝完了汽水,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显然这位是这个家里话最多的人。
老爷子过世后,她留下来继续陪伴师娘。我进门的时候,见到萨莉在独自整理老爷子的陈年文件。我们自然而然地聊到了老爷子。我跟她说我毕业后老爷子要我改称他尤金尼奥,我没听,依旧称呼他卡来比教授。我固执地认为称呼自己老师尤金尼奥实属大逆不道。
萨莉不无感慨地说:“尤金尼奥应该是这世上最后的贵族啦。”
我自认是个笨拙的人,平素里不善言辞,藉她一言,不由得想到了“清风霁月”这个词,用来献给他老人家。
主人公介绍:卡拉比(1923-2023)是上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在众多数学领域做出了卓越的贡献,深刻地影响了几何学和其它学科的发展。他在凯勒几何方面的开创性工作,尤其是卡拉比猜想和卡拉比-丘流形,主导着七十年来的复几何研究;他在分析和几何学里的先见和洞见令人景仰。他的拉普拉斯比较定理和连续函数的极值原理已经成为几何分析中不可或缺的工具;他在极小和极大曲面、调和等距嵌入和仿射几何方面的工作都具有决定性的影响。他曾引进的“卡拉比同胚”是数年后快速发展的辛几何的奠基性概念。他是给出超凯勒流形例子的第一人,而构造这样的例子正是代数几何里近年一个非常活跃的研究课题。
卡拉比出生于意大利的米兰,15岁时随家移民美国。他16岁进入麻省理工学院学习化学工程。因大学毕业前在二战欧洲战场服役三年,他于1946年完成学士学位。毕业后他转攻数学并于1950年在普林斯顿大学获得数学博士学位。卡拉比退休前是宾夕法尼亚大学讲席教授,并在2014年被该校授予荣誉科学博士学位。卡拉比生前是美国科学院院士。他获得的众多荣誉包括美国数学会的“斯蒂尔奖(Steele Prizes)”和意大利共和国功绩勋章(Order of Merit of the Italian Republi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