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歌 著
(上接5月17日四版)
长的又高又瘦,手长腿长的神驹子,连夜疾走如飞回到师姑田。情况比他想象与担心的更惨。
二十多户人家的村子,所有房子,被烧得净光,残墙断壁,满目疮痍。
房子烧了可以再盖,村子毁了可以重建,可人死了不能复生。在这次浩劫中,他的姆、小妹和他的娃全没了,妻子精神受到刺激成了白痴,坐那里不吃、不喝、不睡觉。两岁多早已断气的儿子,仍像平时喂奶那样,抱在她怀里,不肯放下。嘴里头不停念叨,我有罪,我杀了自家的娃。
祸简直从天而降。
师姑田村处在山坳坳里,距离湖边乡署十多里地,像个世外桃源,跟外界少有往来。谁也不会想到,偶尔窜犯青田的日寇,会去那样的偏远小山村祸害百姓。
师姑田到湖边,或者去县城,都得经过一个叫梵宗祠的寺庙旁边。梵宗祠是遏制日军从县城,西去丽都的一处制高点,驻扎着国民党第33师的一个连队。日寇从瓯江对岸的石溪,渡江过去,两军开始交火。国民党军一连长中弹身亡,连队不敌溃散。梵宗祠很快落到日军手里。
信息闭塞的师姑田人,根本没听说有鬼子来青田,更不知道梵宗祠已被鬼子占领。
一大早,神驹子他姆带着十多岁的小妮子,去梵宗祠许愿。
半道上,她们遇见了夜宿梵宗祠的鬼子马夫,牵着马,上山喂吃带晨露的嫩草。
小妮子从未见过高头大马,和戴“屁帘帽”的鬼子,歪着小脑袋,瞪大眼睛看稀奇。姆赶紧把小妮子拉到怀里,远远避到一边,等待鬼子与马过去。鬼子迟迟没有过去,像恶狼般眼里放着绿光,咧着嘴,叫着花姑娘,向她们逼近。他拔出匕首,在母女俩面前比划几下,将他姆怀里的小妮子抢过去。小妮子哭天喊地,呼大唤姆,叫救命。
手无寸铁的他姆,在凶神恶煞兽性大发的鬼子面前,又能怎样!她能做的只是边骂畜生,边念阿弥陀佛,保佑小妮子不要出别的事。除此之外,她唯有打开手中的油纸伞,给她当遮羞布。
那畜生正在为他的兽性发泄,做着准备。他发现几十米之内,竟然没有一棵大树,找不到一处拴马的地方。只好将手中的缰绳,拴到自己的一条脚脖子上。担心马儿脱缰,还系了死结。祸便是他自己这样埋下的。就在这个时候,神驹子他姆嚯的一声,打开手中那把全新的油纸伞。
也许是从没听过,伞嚯地打开的声音。也许是从未见到过,黄色的油纸伞撑开的样儿。也许是两则兼而有之。那高头大马,啾地一声嘶鸣,凄切尖细,穿云裂石。然后,发疯似的飞奔,带着缰绳,拖着那鬼哭狼嚎般狗日的鬼子。
母女俩被眼前的情景,吓得目瞪口呆。等到不见了那马和人的踪影,听不到马和人的嚎叫声,缓过神的她们,想到了回家,赶紧往回跑。
到了家里,一屁股坐地上,半天缓不过气。气喘匀了,脸仍白得像张纸。神驹子老婆从未见过婆婆这个样子。
这母女俩怎么了,路上撞见鬼了不成!她抱着奶在怀里的娃,跑去向同族的甲长求救。
这麻烦怕是惹大了。有见识和应对能力的甲长,向母女俩了解情况后,一面安排两位后生到村口放哨,一面挨家挨户,通知村民们转移到后山躲避。
鬼子马夫被他自己饲养的马,一路拖着,撞得血肉模糊,一命呜呼。驻扎在梵宗祠的鬼子,见此情景,大为震惊,愤怒无比,倾巢而出,找上村来。
一路上,不停咆哮嚎叫:
八嘎呀路!
死啦死啦的有!
鬼子赶到,对村子形成四面合围之势。然后,破门而入,挨家挨户地搜。见到有价值的东西就拿走,没用的便砸。再然后,有鬼子举着点燃的火把,比比划划,依哩哇啦嚎叫。
躲在后山的村民听不懂鬼子的话,但大致能领悟那动作与话语的含义,意思是:一人做事一人当,谁杀了他们的人,赶紧出来。否则,将连累大家,把整个村子,一把火烧了。
村民们不再平静。谴责神驹子他姆不该连累全村的人。
鬼子是好惹的吗!
好汉做事好汉当,出去认了呗!
敢作敢当呀,当缩头乌龟有意思吗。
就是啊,做了好汉,又当狗熊,算什么呀!
也有帮神驹子姆说话的:
她认了,其他人就真的能没事?
鬼子的话也能信?太天真了吧!
是啊,鬼子向来反复无常,哪有信用可讲!
南京大屠杀,鬼子杀了四十多万同胞,是因为之前要谁招惹过他们吗?
帮他说话的还有那位同族甲长。甲长当过两年国民党兵,比一般人更有见识,眼光看得更远,对人也更加宽容。
可无论人家怎么说,有没有责怪她,神驹子他姆都自责得不行。她知道,神驹子这娃在外没学好,手脚不干净,平日里她都在吃素念佛,行善积德,为他赎罪。没想到这次她,一把普通的油纸伞,一个很平常的撑伞动作,竟惹出恁大的祸,还连累到全村的人,她深感罪孽深重!她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婆子,能担得起这个责,赎得了这个罪吗!
天将擦黑,鬼子的火把点燃了村里的房子。全村的房子都是坂木结构,在干燥的秋风助推下,燃得特别猛。烈火映红大片的天空。有后生摩拳擦掌,要冲下山与鬼子拼命。有老年人心疼家里置办不久的家具,和刚刚入库的秋粮,磕磕撞撞要冲进火海,抢自家的东西。所有失去理智的行为,都是无补,都让甲长拦住。
唯有已经在邻居帮助下,躲到山上的神驹子他姆,包括那个受到严重惊吓,变得魂不守舍的小妮子,她们是在什么时候,重新回到自己家里,谁也没发觉。
鬼子撤走,大火差不多燃尽,躲山上的人回到村子,甲长在清点人数时,没见着神驹子他姆、他老婆、他小妹以及他的娃。甲长亲自带人上山去找。先找到他老婆和他的娃。老婆两眼发直,傻傻的坐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她两岁多的娃,嘴里不停念叨,罪孽呀,我杀了自家的娃。
两岁多的娃,确实是被他老婆自己捂死的。娃感冒发烧,难受,一直哭闹,让老婆特别担心。婆婆惹了这档子事,把鬼子引到村里,连累到左邻右舍,正遭大伙指责。要是再因为自家娃的哭闹,暴露了大伙的藏身处,自己不成了更大的罪人,罪上加罪了嘛!
娃哭呀闹的,一出声,她一面哄他,乖乖莫哭,你大给你带好吃的,一面捂他嘴。一直哄,一直捂,到了他不再发声,没有动弹,也没了鼻息。可怜的娃,就那样在他自己亲姆怀里,让他亲姆的手,夺去小生命。
神驹子他姆与他妹的尸体,是次日人们在他家火烧基的灰烬里找到的。那已算不上尸体,情况惨不忍睹,四肢和脑袋无法辨认,只留下缩成一团的两截炭黑色肉团团。邻村一位好心人,从自家带了两只破箩筐,和两条破被单,在村外一处荒坡地里,将母女俩两截躯干埋了。
神驹子回到村里,埋了自家的娃,在母亲坟头跪了足有半个时辰,给村民们每户留下一块银元,离开生他养他的师姑田。他将沉浸在失去亲人悲痛中的老婆,托付给娘家人。擦干眼泪,只想着报仇雪恨。
相约过几天去找阿迁,一起杀鬼子,他已等不及。他是迫不及待,即刻,马上,随时,遇上鬼子便杀。首选目标,自然是梵宗祠的鬼子。他们是导致他姆、小妹和娃,痛失生命的直接仇人。此仇不报,他神驹子枉为做人。
他没别的武器,只有飞镖。单枪匹马的,光有飞镖,乘人不备,杀一两名哨兵,不在话下,明着跟鬼子硬拼,肯定占不到多大便宜。听说本县吴畲、万山等游击根据地群众,能用老棕榈树主干制作土炮,他花了三块大洋,去买了一门,树干如碗口般粗大。扛着土炮往回赶的途中,他兴奋异常,他想这回够让鬼子吃一壶的了。
土炮扛上了梵宗祠一侧的山上,支起来,空瞄准了半天,已没人在梵宗祠出入,鬼子早撤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