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歌 著
(上接6月14日四版)
他们的目的地,在龙泉县安仁镇。船到安仁码头,货和人交给等在那里的人,便算大功告成。
逆水行舟,速度极慢。从丽都到龙泉,也就两百多里距离,却有六天五夜的漫漫行程。白天不算什么,时光如白驹过隙,沿岸风光旖旎,有村庄、稻田、牧童、浣纱女构成的美妙画面,随着帆船行进,一幕接一幕,不断变换。偶尔还能迎面遇见瓯江中的巨无霸——竹木排,追波逐浪,顺流而下。彪悍的放排工,在逐浪排空中用力把着方向,一面放声唱着号子。
哎哟,哎嗨哟——
清晨大江蒙蒙雾哎
哎嗨哎哟——
山谷飞出一条龙喔
哎嗨哎哟——
我在龙头紧把舵哎
哎嗨哎哟——
瓯江好汉放排工喽
哎嗨哎哟——
这指挥劳动、协调动作、鼓舞干劲的号子,起句高亢激昂,和声低沉有力,节奏明快,旋律优美粗犷。那情景,那气势,令人血脉喷张,精神振奋,疲惫尽消。
到了夜间,四周一片漆黑。船舱让给母子俩睡觉,船工和他们一行,五位大老爷们,只能分坐船头船尾打盹。水边最易滋生虫子蚊蝇,睡不了安稳觉,还常遭蚊叮虫咬之苦。
看他们辛苦遭罪,女乘客也会借口船舱里闷,走上甲板吹风,把船舱让给其他人休息片刻。
郝子侯感觉她特别有同情心,有点像他印象中的寿康妹司马小琪。这样想着,便对她多留个心眼,越发觉得长得像。然后,思想老像脱缰的野马,跑得远,想象着司马小琪在新四军那边的情况。稍打盹,就梦见她。梦见她从前线敌营里,搞到批重要物资,请他帮忙押运去大后方。梦中他是镖局的总镖头,他们坐在同一匹汗血宝马背上,她搂着他的腰,抱得好紧。醒来后,他用力拧一把自己的胳膊,骂自己一句,哪跟哪呀,胡思乱想的家伙!
由于天气原因,船到安仁码头,晚了一天。不久,便有身穿红军服的两名彪形大汉,上来接头。
问,下江上,还是上江落?
郝子候反问,人船同在江里行,你问船儿,还是问老大?
对方说,我住江之头,君住江之尾。
郝子候说,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瓯江水。
对过暗号,船舱内母子迎出来,与彪形大汉互称同志。
喔哟,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彪形汉夸张地说。
女船客着急问,安仁去住龙还有多远,通不通航,下步的行程怎样安排,继续走水路,还是改走陆路?
喔哟,到了我们龙泉,就不用你们操心了,彪形大汉说,这些是早有安排的。彪形汉极度热情,说,同志们一路辛苦,在下在“君安酒楼”略备薄宴,替诸位接风洗尘。
郝子候感觉他们高调张扬,有点不像红军游击队的做派,正想开口拒绝,底下三位兄弟听到能上酒楼,却高兴坏了。人人咧着嘴,说着好,争先恐后跃上码头。
看你们就这点出息!郝子候心起怒火,欲一顿臭骂,喝住他们,转而一想,又对他们多了几分理解,毕竟七天六夜,在一小蚱蜢船上,人都憋出毛病了。空间狭小,生活单调,吃食更是以干粮为主,肠胃缺乏油水,都快冒烟了,急于上岸透透气,放松筋骨,改善一下生活,也在情理之中。
母子俩没跟着上岸。他们应该也是心有顾虑,对彪形汉存有疑心。
人和货还在船上,没交给对方接走,护送任务尚未结束。郝子候不能离船,得守护母子和那两桶洋油的安全。
大约一袋烟工夫,彪形汉遣酒店小二,给船上送来酒菜。郝子候怀疑人家使阴,让小二先尝。数分钟后,见小二吃过没事,三人开始举杯动筷。小年轻夹菜饮酒动作快,首先出现目光呆滞,脑袋耷拉,人瘫倒下去。接着,女乘客出现同样的情形。最后感到视线模糊,人昏睡,然后什么也不知道的,是郝子候本人。
入夜,他被刺骨的冷水冻醒,醒来发现自己搁在码头下游的浅滩上。距离泊船的码头,有数百米地。劫匪显然是打算将他喂鱼的,他既感到丢人,又庆幸自己命大。
码头没了帆船的踪影,船上的人和货,已被劫持。
安仁经济发达,商业繁荣,与瓯江边上的许多小镇一样,其发达和繁荣,依赖于得天独厚的区位与便利的航运。正因为地处码头,人员往来复杂,治安环境一直不好。
劫匪设宴的君安酒楼,是一幢极普通的二层民居,徒有酒楼之名,实为一处三教九流闲散人员集结地。郝子候赶到,打开门锁,屋内他的三位兄弟,还趴在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上呼呼大睡。好在匪徒下的是蒙药,不是毒药。
待到大伙醒来,丽属特委再次派出的小组人马,也已赶到。一行十人,带队的是一侦察排长。前面派出的人,未在预定时间内返回,特委领导料想情况不妙,就加派了力量。
首批派出的三位红军战士,已经遇害,在离君安酒楼不远处的阴井里,找到他们的尸体。据侦察排长分析判断,这些事应是盘踞在道太八仙岘上的,小股土匪所为。
这帮匪徒屡屡作案,祸害百姓。更为可恨的是,还常常冒充红军,败坏红军游击队的名声!侦察排长说着,愤慨一击,拳起拳落,破旧八仙桌散架。
如何从匪窝里救人,要回东西,郝子候提出愿意深入虎穴。侦察排长执意不肯,说,用不着的,对付几个小毛贼,费不了什么事,你们的任务算已完成,放心回去便是。
郝子候觉得人家是信不过自己。他后悔自己怎么就没再多个心眼,竟栽在几个小土匪手里。只看到小二喝了酒没事,怎么就没想到龙泉是青瓷之乡,那瓷壶暗藏玄机,壶里的酒一边没问题,另一边有问题,在人不经意中转动壶脖子,想让哪边的酒倒出,就让哪边的倒出!
次日清早,兄弟四人还是悄悄,跟侦察排长一行上了八仙岘。为防不测,好在外围做个接应。
眼看着人家跳着美孚洋油,伴着毫发未损的母子两人,走出山寨门,他们才算石头落地,踏上返回丽都的行程。
直至任务圆满完成,郝子侯兄弟四人都不晓得,那两只洋油桶里,装的是拆分了的一部电台。那是中共东南局,拨给中共浙江省委的电台。出于安全考虑,省委又将电台,委托给丽属特委管理。
船上一男一女两乘客,则是新四军总部支持特委的报务员。据传那女的真的是,郝子侯内心里一直牵挂的寿康妹司马小琪。为了更加隐蔽和安全,去龙泉的船上,她特地把自己,伪装成上了岁数的村妇。
丽属特委把电台架设在龙泉住龙乡,水塔村的水碓坑山上。电台架设后,浙江省委与中共中央东南局间,红色电波在仙霞岭下频传。电文由司马小琪和她的同事收发并破译,然后抄到薄纸上,搓成一小卷,插到空心的雨伞柄里,由交通员转送给丽属特委及省委机关。
司马小琪从小有摄影爱好,在处州中学读书时,参加过学校的摄影兴趣小组。龙泉住龙山清水秀,处处有美景可入镜,她随身携带着私家相机,看到好风光,手就痒痒。她拍满了两卷胶卷,托付送电报去城里的交通员,带到丽都城“妩媚”照相馆冲印。
照相馆的掌柜,见照片里的女孩长相妩媚,是不可多得的美眉,拍摄的效果也非常理想,便多印了两张,留下来挂到橱窗打广告,为自己招揽生意。
有位好色的国民党特务,有事没事常去照相馆与掌柜的闲聊。一面顺便看看美眉,过过眼瘾。
喔哟,这不寿康妹嘛,长得越来越俊了呀!司马小琪的相片,刚上橱窗便被他瞥见,说,这妞,在新四军那边,混得不赖呀!你看这水嫩的,皮肤像鸡蛋清,让人不忍心触摸啊。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