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景爱

（上接9月27日三版）

辽宁省海城县有滑石矿，滑石的形状和青田石有相像之处，呈块状、叶片状、纤维状，颜色有白色、灰白色，还有因其他杂质而带各种颜色。石头以整洁、色青白、滑润、无杂石为佳。滑石质地很软，很适合雕刻。

辽宁省海城县美术雕刻厂专门从事滑石雕刻，由于雕刻技艺欠佳，需要青田县二轻局派人援助指导。经厂领导研究决定，由周悟青和其他三人组成专家团队，到海城县传授雕刻技艺。

此时的周悟青，结婚才三年，家里已有两个女儿，是家庭的顶梁柱，家里的母亲、妻子和女儿最需要他来照顾。自古忠孝难两全，周悟青义无反顾地服从组织的安排，带着对母亲、妻子和女儿的思念和歉疚，离开家乡，成为雕刻艺术传经授道解惑的老师。

从温暖的南方来到寒冷的北方，环境的变化，让青田专家很不适应。特别是冬天的气温，寒风萧萧，大雪纷飞，满地积雪，很长的时间都处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气温经常在零下20°以下。他们手上脚上都是冻疮，夜晚睡觉手脚暖和了些，冻疮就开始发痒，导致他们经常休息不好。

环境的恶劣，并没有吓跑周悟青和其他几个专家。他们谨遵厂领导的嘱托，带了多个徒弟，毫无保留地传授青田石雕的技艺。从石头布局开始，一直到打蜡上光，每个环节讲得细致入微，让他们领会雕刻技艺的博大精深。周悟青不遗余力地传教，海城县的徒弟们在技艺上进步很快，雕出的作品很受市场的青睐。

几年下来，周悟青和海城县的徒弟们早已打成一片，在创作上遇到困难，及时帮他们解决；在生活上，自觉和他们共同承担劳动。那些年，正逢国家三年自然灾害，物质严重匮乏，生活很是清苦。食堂的饭菜基本上都清水寡汤，很难有肉香味和鱼腥味。

有一年冬天，天气特别冷，大雪下了几天几夜，连续多日零下二十度。食堂的菜没了，需要人手到菜园子里摘菜，再用板车运回来。食堂的师傅请周悟青他们帮忙运菜。周悟青二话没说，带着徒弟到菜园子里拔菜，然后装入板车。在天寒地冻的雪地里，周悟青在前面拉板车，徒弟在后面推。不知不觉中，周悟青的双手被冻得红肿，失去了直觉。他的徒弟围过来，抓起地上的雪，在他的手上使劲揉，揉了好长一段时间，手才有了知觉。事后，想着都后怕，如果处理不及时，他的手将会落下残疾。

每过一段时间，周悟青都会按时给家里写信。告诉母亲和妻子，除了无尽的思念，他在东北一切安好，让她们安心带孩子。在信中，他从来不说东北生活清苦，天气寒冷。说得更多的是东北人性格豪放，对人真诚，徒弟们对他尊敬。直到几十年以后，三女儿从德国回家探亲，无意间碰到她爸曾经一起到过东北传艺的同事，说起他父亲那段传授技艺的经历，才知道那几年父亲在东北有多么苦。

在艰苦的生活环境里，他教过海城众多徒弟雕刻梅花。他跟徒弟说，梅花是花中君子，迎雪吐艳，凌寒飘香，铁骨冰心，又有“岁寒三友”之称，梅花从苦寒中来，不与百花争艳，有气节，品格高尚，做人要做像梅花一样的人。同时，周悟青也用梅花的品性来激励自己，磨炼心志。每当看到作品中梅花，仿佛有暗香飘来，他知道梅香是经历冬天长期雨雪冰霜精练而成的，就像人的心志，同样要经过长期磨砺积淀而来。

除了教会海城从业人员青田石雕的技艺，他自己也从不放松，专心致志地投入到创作中，那期间雕刻出不少好的作品。1962年，周悟青在海城县雕刻的山水作品《千山》被北京民族文化宫收藏。在辽宁工作期间，他雕刻的众多作品多次在辽宁省获奖。年年被辽宁省海城县评为石雕艺术先进工作者。

在海城五年，周悟青带出了一大批徒弟，都成为行业中的佼佼者，成为海城县雕刻艺术最强大力量。1963年，周悟青很好地完成了组织交于的任务，被调回青田石雕厂工作。

青春年华中最重要最美好的五年，原本在家乡是技艺和创新最佳的发展期，为了艺术传播，宁愿牺牲个人进步的黄金期。对这五年的付出，周悟青却无怨无悔。作为青田石雕艺术的传播者，把青田雕刻精湛技艺在全国发扬光大，使命光荣，是他人生中一个华丽的篇章。

五

周悟青是他父亲的独生子，父亲去世后，和母亲相依为命。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县城大部分男女青年结婚早。周悟青在石雕厂的这几年，家里生活条件明显改善。不到二十岁，他母亲就给他张罗对象，女方看到他家虽然家庭成员少，但男方勤劳孝顺，又有技术，很是喜欢，便同意结婚。从辽宁海城县回来的十年时间里，周悟青家里不断添烟火，家里先后生了六个女儿和两个儿子，可谓是人丁兴旺。

家里孩子多了，周悟青就得更加努力地工作。在创作组，他是拿固定工资的。工资对于一个大家庭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入不敷出。周悟青只能利用晚上时间，偷偷地在家里雕刻。在那个年代，晚上雕刻不能让人知道，一旦让人知道，就会遭人举报。没收了工具不用说，严重的还会被拉去批斗。

大夏天的，周悟青的家里早早地关起家门，房间里的窗户也用黑布遮掩，以免灯光外泄，引人注目。房间里摆着一只木凳，木凳上的石头，已是个半成品。周悟青坐在竹篾凳子上，聚精会神在石头上精雕松树，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了。这时孩子们过来，用蒲扇在他后背为他扇凉，一个孩子扇累了，另外一个孩子接着扇。兄弟姐妹轮流给父亲扇凉。看着可爱又懂事的孩子们，周悟青心里幸福感满满的。他对孩子说，货物卖出去后，给你们买馄饨吃。此话一出，乐得孩子们更加卖力地给他扇凉。

青田石雕是青田的重点行业。青田县石雕厂是集体企业，在石雕厂里有一部人领固定工资，有一部分人按劳取酬，有一部分人是学徒，没有工资。另外，还有一大部分人没机会到石雕厂工作，只能在家里开起一个小作坊，完工后，货物再被相关部门收走。在家里雕刻的师傅，技术学习上没有在石雕厂里的学徒方便。周悟青山水雕刻名声在外，有很多在家里从事石雕的人员，经常过来请教雕刻中遇到的困难。有的师傅还请他到家里，帮忙打坯。周悟青总是耐心地给他们讲解，教他们景物之间如何巧妙搭配，如何让作品有种意境清逸之感。

厂里计划科的师傅或者学徒，想雕刻出可以卖得起价格的作品，千方百计地请周悟青帮忙打坯。趁着空闲时间，周悟青来到他们中间，根据石头的形状，给他们讲解如何布局最为合适。如果在脑海里不能有一幅山水画面，先用笔在纸上画一画。画好之后，不要急着拿锤子和凿子马上打坯，先用泥土塑一个模型，在模型上改到最佳画面，再下手打坯。然后，周悟青不厌其烦地示范给他们看。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帮忙一次是一次，教会他们怎么会做，让对方受益一生，才能达到最佳效果。在石雕行业里，很多人虽然不是他的徒弟，都亲切叫他“悟青老师，悟青老师”。

青田县工艺美术公司每半个月到石雕厂回收一次石雕作品。回收作品关乎所有从事石雕人员的吃饭问题。作品被验货员分为优秀、良好、合格三个等级，只有通过最低等次合格才会有工资，如果被验收为不合格，这半个月全家人都要勒紧裤带。验货员把所有的作品都摆在厂里空旷的院子里，经过一轮一轮的验收，此时有人欢喜有人忧。最后，落选的雕刻人员，含着泪抱回自己的作品，重新修改，待到下次再验收。

每个月验货时，周悟青的孩子们最为兴奋，早早地来到厂子大院，等待验货员到来。周悟青的作品每次都是第一批就被选中，被评为优秀，得到的工资最高。此时，他的孩子们围着他，要吃馄饨，要买糖果，要买玩具，周悟青慈爱地牵着稍大孩子的手，抱着较小孩子，一一满足孩子们的愿望。回到家里，他把工资如数交给妻子保管。

转眼间，周悟青的大女儿周月娥十六岁了，到了招工的年龄。父亲在石雕厂，大女儿顺理成章地被招到石雕厂成了父亲的学徒。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