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瓯韵

姜味人生

■ 吴长沙

那天傍晚,妻子从厨房里探出头:“老公,去楼下的菜店买四块老姜,等下煎鱼用呢。”“为什么不是嫩姜?”我好奇地问。妻子微笑着答道:“嫩姜压不住腥味呀。”我才恍然大悟,应声出门去买老姜。

我推开店门,店老板猫着腰整理菜摊,听见我要四块老姜,直起身从菜筐里翻出几块老姜,放在我跟前,任我挑拣。老板喜笑颜开,爽朗地说:“这老姜就好比我们巷头80岁的老太太,越老越有精神。”我被逗笑,他又幽默地说了一句:“菜要嫩的,姜要老的,万物各有其时。”这话富有生活哲学,瞬间点燃了我记忆里关于姜田的往事。

儿时,我挽起裤腿,屁颠屁颠跟在父亲后头去种姜。父亲在清明节前后,已让家中的老母牛拉着犁将田土翻了一遍。翻好的土地上,父亲起了一行行垄沟。那天,我和父亲将一个个饱满的姜种摁进垄沟,埋得深深的。我不解,仰头问父亲,父亲摩挲着姜芽说:“这芽儿得藏深些,经得住土压,将来才长得瓷实。”原来是为后面的成长打下夯实的基础,那一刻我恍然大悟。种下去的姜,破土而出,原来细小的姜芽变成茁壮的姜苗,绿油油的叶子片片向上,挺拔刚劲。到了盛夏,父亲和我给姜除草、除虫、追肥,还要拿铁锨把泥土往姜秆周围堆,堆完后,父亲拍拍身上的尘土:“姜是‘窝囊’东西,越闷在土里越肯长。”

霜降来临之前该收姜了。我跟在父亲身后,割去一人高的姜叶,只留10公分的姜秆;接着抡起小锄头,对准姜的根部,小心翼翼地挖下去,露出了裹着粉红皮的嫩姜。指甲轻轻一掐,饱满的嫩姜冒出了水,带着清冽的辣。顺着嫩姜的块茎往下挖,找到了泥土深处的老姜,表皮深褐色,像布满皱纹的手掌;掰开来,千丝万缕地勾连在一起,浓烈的辣味直扑鼻子。父亲把收回来的老姜和嫩姜分开储放。嫩姜呢,父亲用小刨子去了皮,剁成细长的姜丝装入透明的玻璃瓶,加入适当的陈醋进行腌制,三五天后变得脆口酸爽。脆口酸爽的姜丝就着一碗白粥,哧溜下肚,算是人间美事。老姜呢,父亲把它们丢在灶头的通风处,炖肉、煎鱼时放一块,醇厚的香便飘逸整个厨房。

年幼的我,不懂父亲为何不将老姜和嫩姜放在一起腌制,就跑到父亲跟前好奇地问。父亲是懂得生活之道的,他摸了摸我的脑袋,不缓不慢地说:“嫩姜活脱,得用醋压着点;老姜沉香,得靠慢火才能熬出真味。人不也一样?”那时的我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多年后的今天,才略知姜味蕴含的人生哲理。

摸出老姜递给妻子,妻子把老姜横在砧板上,切成细细的姜丝。姜丝备好后,妻子起了油锅,油滋滋作响,正是火候。姜丝下锅,辣香飘起,浓烈醇厚;鱼块滑入,刺啦一声,姜的醇厚与鱼的润滑香嫩缠在一起。香气漫过鼻尖时,忽然懂了菜店老板说的 “万物各有其时”。嫩姜活泼,需收敛锐气;老姜老成,正发挥余热。姜味人生,浸在岁月里。我的成长蜕变,妻子掌勺的从容,父亲种姜的笃定,老板卖菜的参悟,真可谓“姜还是老的辣”——人越成长,越成熟,越能品出生活的真谛。

我们都在时光里成长,从嫩姜熬成了老姜。姜味不变,一颗向上的心也从未改变。

2025-08-18 20 20 青田侨报 content_570968.html 1 3 姜味人生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