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 委
我与这座老宅有种说不清楚的关系。按说,从我爷爷或者曾祖从这里搬出后,到了我这一代,与这老宅的关系应当是局外人了。可是,无论如何,我老觉得自己与这宅子还有一定的关系,因此,每次回家,我总是要去那里走一走。
老宅具体建于哪一年,谁也说不清楚了,参与的人老早已经不在世上了,后面的人年纪大了也记不清楚,有时难免会把时间说错,并永远错下去,导致现在,只能用大概是九十几年或者可能是一百来年形容。其实我还是喜欢这样的不确定,仿佛其中会增添更多的人情世故和美来。
我小时候跑老宅比较勤。那时,三曾祖父还在世,他们住在老屋里,我们要常常过来玩,有时是自己一个人跑来,有时是和姐姐弟弟,有时是和阿婆。照乡下的说法,这是我最亲的亲戚,当然是和回家一样。我的过去玩,说实在的就是贪吃。他们往往把吃的东西放在一口大缸里,缸上面盖上一块木板,等客人来了,就移开木板,从缸里掏出一点零食,零食不外乎是炒米糕、红枣、桂圆之类的。老人节省,很多东西都舍不得吃,像炒米糕之类的,等到我们手上时,米糕已经软得不像样子,有些甚至是坏掉发霉了,但对于我们来说,绝对是顶好吃的东西。
当然,过年过节,我们自然少不了要去拜年。所谓的拜年,也就是提一两斤红糖、桂圆包等东西,一方面是那时山头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另一方面那个年代虽然没有东西,但是礼节上面做得很好,而老人更喜欢这些传统的东西。说起来也是很好笑的事,有时我们拜年提去的东西,等过了几天,会从别人那里重新回到我们自己手上。我好像说过,都这样,那不拜年也是可以的。但招来了教育。现在我早已明白,一切都在“情”字里面。
印象很深刻的是,我在村小念书时,三曾祖母叫我把午饭带给还在垟上砍柴的三曾祖父吃。她提来了饭盒,用衣服兜来了几颗糖,糖是给我的。我不上课又有吃当然开心,老师也自然同意我去,我就提着盒饭跑到后山找三曾祖父。写到这里,我也想起了奶奶提着蛋炒饭到学校给我吃的记忆,这是另话了。我对三曾祖父他们的回忆,因为零碎,所以遗忘得多,现在能想起来的内容实在太少了。
也许正是因为小时候的这种亲人般往来,使得我对老宅的感情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换一句话说就是我是落地的。老宅里住的人其实都是我的叔伯亲戚。应该是民国初年,我们的几个曾祖兄弟盖起了房子,然后几兄弟把老宅的正房厢房按照长幼分家了,然后一代一代住下来。左厢房里住的人我要叫他小爷,是个盲人,以前他在外地,听说会算命,我们并不是很熟悉。大前年,他在熬猪油的时候,不小心着火,把自己住的厢房给烧了,后来搬到了同村的一座洋房里,专门请了人照顾。右厢房原先住着的老人,我也要叫他爷爷,他去世有几年了,但音容犹在。
随着厢房着火,最后一位老人的搬离,这座老宅就彻底空了,年轻人在外面已不可能回来,上一代人也有自己的新家,这里自然也就成了偶尔回来看一下或者凭吊的老地方。农历上的今年,大爷和二爷对自己这一边的老宅进行了修理,说还要隔一个房间出来偶尔住。其实也只是隔一个安心。我有一次回去,正好是晚饭时分,就在老宅那里吃了一顿饭,恍惚中似乎捕捉到了某种过去的点,但很不真实。修好后的老屋和之前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区别。沧海桑田,没人知道老宅还能在风雨中摇摆多久。这一代人看护着,也不能保证下一代会看护。“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至于曾经的喧闹,后来人也只能是通过一些东西,才能有比较朦胧的画面。
写这些,也是因为不久前回村去老宅走一趟之后的零碎回忆。几年前,有一个爷爷叫我写一写这座房子的历史,他也是从这宅子里走出去的。但我能写些什么呢?门庭、青石条、台柱……这些东西离开了人就冰冷冷的,我所能记下来的,也只有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