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瓯韵

走不远的记忆

■ 朱艺伟

我喜欢读书,家里也有许多藏书,常把苏轼的“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挂在嘴边,并与萧抡谓“一月不读书,耳目失精爽”同感。

在乡下生活的岁月里,陋室除了书籍,没有别的陈设,无论是案头或是床底,随手可得便是书,也有自己完成的书稿。十余年前,当《生活中的记忆碎片》的书稿写到一半的时候,九月的第一台风突然来袭,影响到了我所居住的村庄,田野里尚未收割的水稻、庄稼地里的玉米被肆虐的大风蹂躏得东倒西歪,拦腰折断伏地不起。我陋室三面临窗的书房,也被雨水所包围和浸透。有些书是无法搬动的,无论往哪里摆放都是书挤书、书堆书。当我去拿书桌上稿子时,看着外面瓢泼大雨来势汹汹地扑向玻璃窗,有种想摧毁你一切梦想的不可阻挡之势,我便有了力不从心的嗟叹,自己的年华已经在风雨声远去,在记忆里飘荡。

记忆中的人和事还没有离开,它们似乎还在不远处等着我、看着我,让我想见我儿时的村庄。儿时的村庄有着古老的木头屋、泥墙房和石头屋,有千年的古松和百年的枫林,有碾谷子的水碓磨和传统的榨油坊,以及炊烟袅袅的曲窑和名人故里。一个小小的村庄,出现那么多年的古雅色调与墨香淋漓的古迹,实在是一个地方的幸事。乡下的其他村庄也大同小异,散落在荒野的宋元碑刻,明清古墓。这些朝代离得太远,于我而言,只是一种灰白的记忆。只是那条绕着村庄的小河一直流着,一年四季从不干涸,每一朵浪花都有花草的清香和露水的影子。我不能确定这一条静水深流的小河,深埋着多少的记忆。

台风裹挟而来的雨水像个流窜犯,让人讨厌,窗玻璃上滑落的雨珠,让我觉得那雨珠像极了转瞬即逝的年华。我翻动书页的声音,在雨点敲打玻璃中可以忽略不计,但是我仍然能看到文字背后所有的苍凉和繁华,温度和宽度。书中所展现的,是渗入生命肌理的点点滴滴。我阅读一本本书、一篇篇文章,总想获取什么,心灵的慰藉也好,精神的支柱也罢,面对命运,直观生活,我也会以文深入细致地或描述或叙写生命与人生的某个侧面,每个不同的侧面组成了一个立体的,可见可闻的生活情景,灰色也罢,精彩也好,都在演绎着各自不同的色彩。行走的人生,有时也风景如画,世相万千,不管有多么糟糕,也有人情温暖。人生有风情,生活有风物。每个人都渴望美好,与美好擦肩而过或遥不可及时,便会在过去的记忆里寻寻觅觅……

在记忆里,每个人最难忘的也许是故乡,不仅因为舌尖上的乡愁和那些让记忆定格的亲情。除了这些,我对故乡的山记忆特深,那一座座连绵的山,也是我书写一些故事的发生地。我知道故乡的山不能和那些名山大川相提并论,但也有奇峰秀山,只要领略它的风情就已经够了。如果我们选择出发,无论是去发现山的细枝末节,还是去登峰寻找它的前世今生,或者,把自己淹没在云雾缭绕山花芬芳的森林中和鸟语清脆声里……我们都能在每一寸目光里翻捡出山如诗如画的静美。

比如,建造于百年前供山民歇脚避雨的凉亭,不畏时光和风雨冲刷,依旧风貌古朴地屹立在山中;幽谷里的石潭和溪石,在静美中把日月星辰的变迁映入碧潭的波纹里,刻入石头的纹理中;散落在乡野的古老戏台历经百年而不衰,它是乡间社戏汇演最大的舞台,也只有乡间最盛大的节日,才有戏班子来演,只是它始于哪朝哪代,已无人知晓;那悠长的古道,屹立的古桥,挺拔青翠的古树,静谧的古村,诗画的田园,遥远的记忆中,它们似清晰可见的脉络,点缀于乡间的皮肤表层……可以说,乡村的每一个侧面都是一块闪亮的琉璃,映照出它悠久灿烂的人文底蕴。散落于乡间那些古老的物件,吸引了一些“考古”者的目光,他们用学者的姿态对这些老物件进行详实的考察,反复考证,力求还原历史,入微有感受,他们还用细腻的笔触,毫不吝啬地将这些老物件的前世光阴描写在书中,让我读文章时又想起故乡,想起那些在岁月中沉默的“古物”,想起和其曾经朝夕相处的时光,以及生命最初的本真和快乐。

如果说,那些山是故乡的骨骼,那么,绕着山流淌的水便是故乡的灵魂。逐渐消逝在记忆里的“古物”,我总想把它在自己的笔下呈现,描述它静默不语的前世今生,更想把它深厚文化背后的勤劳质朴的乡民也写一写。在过去,每年都有热热闹闹的庙会,是乡民们日夜期盼的盛会,更是充满仪式感的集会,那历历在目栩栩如生的情景,都是一幅幅风情浓郁的民俗长卷;现在只能是在老人的叙说中听到了,庙会主要部分——祭祀和巡游,听了之后,可信可闻,也可感可见,并令人仿佛身临其境。

我时常想用一颗敏感的心和一支多情的笔,将乡村风物缓慢的时光展现出来,于是我的情愫便一次次在它们的光影里徘徊。在故乡有个宋代的碗窑址,已被淹没在松林间的野坡,但那依稀可见的瓷盘和碗片述说着那时候人间烟火的气息,也是千年的历史和沉淀。如果说,秀美的山水代表了故乡文明轻盈的一部分,那么像宗祠一样的古建筑则无疑代表了故乡文明最厚重的一部分。故乡的木偶文化,社戏文化,包括宗祠历史,在我的记忆里始终没有走远,也曾在我的笔下娓娓道来;那河岸边的榕树,村落里的香樟树,在诗人和画家的眼里,这些参天的古树是乡民们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最好见证……

风雨停息的时候,记忆不曾远离。在那些晃荡的岁月里,我的记忆也曾经跳出过故乡,用密集的文字,去写过一些他乡的风物,比如南浔、乌镇、西塘、周庄这些具有较高江南品质的古镇。但是我看到了它们在古风古韵之中多了一种复制过来的繁华,和不再出现的宁静,古街上看到的往往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记忆中的素雅、淡定是截然不同的。于是,我便用怀旧的文字在检视故乡的风物,用记忆的叙说方式把它们幻化成影像,在自己的面前像宽银幕一样次第展开。

记忆没有走远,就像穿梭于雨中的一种气象,一片光阴,一段被记录下来的文字或画面。

2022-04-22 20 20 青田侨报 content_224145.html 1 3 走不远的记忆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