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瓯韵

幸有我来山未孤

■ 潘欣瑶

外公是个热爱文字的“老古董”,但他从不与我们晚辈表达他的感情,他洋洋洒洒的文字独独会讲述他和外婆年轻时的那些事。他上学只上到过五年级,识得几个字,做得几个买卖,至于是否写得好做得好,那还得另说。

我的外公,从来没有写过信给我。同样的,在我过去读书这么多年的时间里,在我还算不错的文字里,我也从来没有写过一半文字给他。我读过他的文字,他对于对仗和押韵似乎有着近乎疯狂的执着,以至于一句话读不通道不明也不奇怪,这个年纪的我,称其为“非主流”。

“外公,我想吃糖——”小时候的我总娇笑着讨他店里的小零食。“你自己拿。”他不会拒绝我,也绝不会表现过分热情,仿佛我们的关系只是一个来买糖的小孩和老板一般,唯一的区别是我不用付钱。我时常抬头观察他,一年四季,他总是穿着两件黑色的内搭和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一路黑到底,裤子、鞋子、连袜子都不放过,卡其色和白色是我在他身上看见过最鲜艳的颜色了。他整个人不苟言笑,双手每天都背在身后不知在摸索什么,他的眼神从来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分钟,除了看外婆的时候。我撇撇嘴,觉得他的冷漠,似乎总是针对我,但我明明是外公外婆一同带大的孩子,我只能自己偷偷观察他,再得到对他的见解,而不是像我的外婆一样在交流中了解彼此。

后来,我渐渐长大了,我要离开家了。

我走之前特意和外公说:“外公,我走了哦!你想我的话,记得给我发消息哦!”外公向我招手,露出深深的笑:“知道了,去那边要好好学习,懂事一点,不要乱吃东西,你还要减肥呢……”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讲着,我既自然又诧异地接收着他的信息,我用力地看着他,眼前这个人好像陌生了许多,但又和记忆里某种慈爱对上了号。这才注意,他的头发中花白成片,短的长的都有些刺眼,他卡其色的T恤衬得他皮肤蜡黄,还是那一席黑色外套,旧旧的裤子和一双穿了三五年依旧光洁的黑色皮鞋,见我打量他,他主动替我整了整衣领,说:“路上小心,我发朋友圈了也要给我点赞!”尽管他笑得脸上都是褶子,可我觉得这样满是皱纹的他比以前雷厉风行的他更帅气,更爱我。

我恍惚地坐上远行的车,看着家人的身影在我眼里慢慢缩小,直至消失不见,心里空落落的。于是,我第一时间打开了外公的朋友圈。

“今年母亲节,女儿好孝顺,买来按摩椅,我们笑呵呵!”

“与老婆几十年载,共白头,健康幸福是源头……”

“社会在变,时代在变,人老在变,我的店在变,做到老学到老。”

越往下翻,我看着这些文字,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什么都变了,甚至最近几条朋友圈,他都在发他新养的那几尾金鱼,他发了一个视频,镜头紧紧追随着偌大鱼缸里的两尾鱼儿,他夸赞鱼儿游动的活力,夸赞鱼儿游动的姿态,夸赞岁月静好,又嗔怪鱼儿游乱了他的傲气……

过了一段时间,他给我来了一封手写信:

欣瑶同志,近来可好?运动了吗?作息规律了吗?学有所成了吗?放假了就多回家看看外婆外公,我们很想你!

我按下视频通话的按钮,眼前浮现的真真切切的是外公那深深的笑容。何其有幸,得您一生宠爱。

2022-04-22 20 20 青田侨报 content_224146.html 1 3 幸有我来山未孤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