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董选勇
在家乡青田鹤城,有一条老街,叫大街。说是大街,现在看来一点也不大,街面最宽不过五米,早年被冠名时,一定是城里最大、最长的街。大街上,有我家两处房产,一处在大街中坊埠口上的第一个弄堂里,是原有的老房;另一处在大街中间最宽的地段,是爸妈后来买的。因为旧城改造工作,这两处房子都要在今年11月份前后做好腾空准备。面对旧城改造和拆迁老房,我有思想准备,也支持这项工作,只是真说要拆,难免会有一些不舍和留恋。
大街,无疑是青田历史上曾经的繁华之地,在饱经沧桑中隐藏着古老的建筑风味和文化底蕴;大街,毕竟是家乡古老和悠久历史的见证,在它消失前,难免会有人感慨万千,依依不舍。在家乡的人,还可以用手机、相机将大街的景物拍摄下来,留下永久记忆。在巴黎的我,只能在记忆里寻找往事,抒发对家乡的眷恋,对故居的怀念,对老街的留恋之情。
我不是达官贵族显赫人家的后裔,没有堂皇的家族史可炫耀,可我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地道青田人,也是家乡某一时期发展的经历者。我家房子没有雕梁画栋,更不是深宅大院,可它有着平常人家的温馨和朴实。我家的房产来之不易,尤其是第二套在大街中段的房子,在不寻常的年代购得,在改革开放时期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给我家争了光添了彩。想当年,我的爸爸妈妈为了改善我们一家七口拥挤的居住条件,为买第二套房子,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却很少向孩子们提及其中的艰难。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靠工资收入的爸妈下决心买房,不仅要勤俭节约、精打细算,还需要有一定的勇气和胆量。记得,邻居有位金老师,对我爸说:老董,我每天都看《人民日报》,根据读到的新闻和社论来判断,过不了多久,所有的私有财产都要收为国家所有,你何必冒着风险去买房?他劝说,解决住房问题还是等国家分配为好。
那年月,我父亲很清楚,像我们有点住房的人家,再让政府分配房子是很有难度的,可面对孩子们渐渐长大,买一个稍微宽敞一点的房子对我们家来说非常需要。我妈对买房更是上心,积极向亲戚、邻居和熟人打听……那时的房屋买卖都是私底下悄悄进行,不像现在这样大张旗鼓。
第一次打听到的是座小房屋,在金巷底口里面一点。那天,妈妈带我去看,房屋里楼上楼下的,有好些个房间;房后有个长方形的小院,院里有一株石榴树,树上结满了红得耀眼的果子。看过后,妈妈和我,都有说喜欢那房屋。房主老爷爷一开心,摘了好些个红石榴,塞满了我两个上衣口袋,说,拿回去慢慢吃。
过了好些天,石榴也吃完了,我问妈妈,什么时候搬新家?妈妈说,我们看过的房子不能要了,原因是有好心人悄悄来告诉,那屋子里曾经发生过一件晦气的事,住进去会很不吉利。回想起来,吃了老爷爷的石榴,最终没买他的房子,真的有些不好意思。
妈妈第二次带我去看的房子,就是我家买的这套房子。回想那天看房,进门前,妈妈提醒,屋里的阿婆成分有点高(可能是地主、富农之类),有些胆小怕事,叫我到时候别多嘴多舌。
妈妈和阿婆谈事,我不出声,只是看着听着。老人家瘦小,说话慢声细语:这房子,住人,很吉利……后面有个门,六月天打开,屋里很凉爽……喔,前面的门板都是能卸下来的,可以开门做生意。妈妈回说:现在是新社会,工作都由国家安排,不会自己做生意。
可是世事难料,在改革开放的八十年代,因为县饮食服务公司改制,妈妈只好自谋出路,凭借熟练的厨艺,在自家开起了小饭馆。每天,她起早去菜场购买新鲜的食材,晚上要守完最后一拨客人……妈妈吃在店里睡在店里,辛劳忙碌,在爸爸、两个弟弟和妹妹的帮忙下,生意一天好过一天。一年后,母亲用赚来的钱,兑换了一些外汇券,在百货大楼的华侨专用柜台里,买来了当时最重的金项链,至今,她都引以为自豪。
我们大街的房子,由居住变成了商铺,之后还开过童装店、食品零售店等,从2007年开始租给了“运东男装”的老板。去年,我还在家乡时,一次到了那男装店里,老板说,受疫情和拆迁影响,生意比以前差,可我站了不到20分钟,就先后看见有两位客人买去3件有点像欧美名牌的T恤衫。
回过头来,再说买大街房子的事。大街这房子,虽然有点嫌小,可离老房子近,外头开阔,屋里光线还好,加上当时找房不易,爸妈也就不犹豫了。房价,父母很晚才透露,是当年他俩(双职工)不吃不喝两年工资的总和。至于如何筹款、付款,何时还清欠债,大人少有透露,也就不赘述了。
搬家前,少不了简单装修。先是请来木器厂师傅,把在房子里的楼梯从最里头移到中间位置,再用木板把楼上楼下各分隔成两半,做出四个房间。接着请来“青建”的师傅砌锅灶,他先在厨房的一角描绘出样式,再铺上砖块作基础,然后一砖一砖地边敲边打,不急不忙地往上砌,从早上忙到傍晚,砌成了能安放一大一小两口铁锅,中间带“烫罐”的大锅灶。妈妈看着占据厨房的三分之一位置的大锅灶,满意地说,过年能炊两大蒸笼“糖糕”来吃咯。
师傅离开前,留下一把泥水瓦刀,交代说,锅台上的水泥面,要在快凝固、水未干之前,用瓦刀去磨,磨的越光越好用。我自告奋勇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在磨的过程中,心里窜着快乐的小火苗,妈妈几次叫我停下歇歇,我都不停手,把锅台面磨得青亮发光。
还有就是给每个房间糊墙纸。爸爸找来好几捆学校过期的试卷纸(一张有一版报纸大,一面印有试题,一面全是空白),妈妈用面粉制成浆糊,我和弟弟妹妹穿上旧衣服,戴上报纸折叠成的帽子,一家人齐上阵,足足干了两天。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