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景爱

每天晨跑经过塔山码头入口，再到防洪堤平演段跑道。入口左边是临江绿化带挡墙墙体，顺势而上，最高处约有五米；右边约是5%斜度的绿化带，沿边种有阔叶麦冬，里面种有几株蔷薇。

暮春之时，蔷薇枝条招摇，花事未央，色彩斑斓，绚丽多姿。花事过后，整片绿化带没人整理修剪，枝条自由生长，外围和中间杂草丛生，乌蔹莓、马唐、雾水葛、苎麻、覆盆子、紫花扁担杆、鸡桑、莲子草、海金沙、金钱麻、爵床、鸡屎藤、细柱西番、藿香蓟、鹊肾树，能叫得上的野草，在有限的空间里见缝插针争来一席生存之地。

牵牛花也在杂草其中，它比其它杂草要霸道，夏初，已经把叶子绕到蔷薇的身上，也不管蔷薇身子是否长满刺，就这么缠绕着，借着它的枝条，搭建自己的领地。鸡屎藤力量小，直条细藤在牵牛的中间长出来，和牵牛相互缠绕，成了牵牛的点缀。

左边挡墙上，石缝用混泥土塞住，多年来混泥土风化松动，墙壁上也有各种杂草生出来，甚至有樟树、朴树、构树的小树苗从石缝便长出来，而大片绿色叶子爬满挡墙墙壁，也是牵牛。

盛夏，几朵蓝色的牵牛花，在绿色叶脉上开出来，之后连片的绽放，形成花海。清晨，万物还在沉静之中，它的蓝色是安静的，仿佛陷入思考，也许不是思考，只是偶尔出神，是少女春思的那种出神，忧郁中有期待。阳光出来，它随风跳跃起来，轻盈的身子，仿佛是一个蓝色妖姬，有种遗世独立的存在。蓝色在阳光下似乎在变，又似乎没变，很纯粹的蓝，花蕊里的白晕染出梦幻蓝，让人遐想无边。

蓝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深沉和梦幻的组合，在我心里是蓝天也是大海，是深邃夜空中的天际，也是梦中起航的浪漫，我的心常在蓝色的幻境中自由飞翔。清晨每次路过这片花海，我会放慢脚步，在它身旁停留片刻。这种高贵的蓝，暗合了我心中那种梦幻的蓝，它让我迷恋，我深情地和它们对视、问候、对话。所有语言，似乎是我和牵牛花之间的秘密。

我惊奇于牵牛花坚韧的生命力。平演段防洪堤一公里多跑道上绿化带里，隔个三五十米，就有蓝色的牵牛花在紫薇花丛中绽放。紫薇的朱红色，艳丽而热情，一个夏天不知疲倦地开放着，早已让人视觉疲劳，蓝色的牵牛花缀在其中，不妖不媚，我行我素，幽微静谧，散发着舒适和亲和力。

多年前，父母在郊区种水稻，我帮忙收割，看到山间牵牛花多得不计其数，红、白、粉、紫、蓝连城一片，和扁豆蝴蝶般的紫色花朵、田野里金黄的稻穗相映成趣。山间秋日田野的景象，有了牵牛花的野趣，更加令人难以忘怀。

防洪堤景观带里如此多爬藤的牵牛花，定是风送来的种子。牵牛花不讲究生存条件，不需要太多的养分，只需薄土一片，几滴雨露，就可以破土生长。一株株牵牛的藤蔓借物生存，攀援的心十足，它会爬上身边任何可以借助的杂草杆和灌木丛，紧紧地缠住它们，像极凌霄花的生存之道。

傍晚时分，又路过那片盛开牵牛花的斜坡上，想再次欣赏它的芳容，却一朵也没有了。查了资料才知，牵牛花是一年生的草本植物，一般在凌晨四点开放，到了正午以后，花瓣收拢，萎缩成一条，像竹哨大小，它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朝颜”。牵牛花的果实，被称之为“黑丑”，是一味中药材，具有泻水利尿、逐痰、杀虫的功效。

每次路过，牵牛花郁郁葱葱的绿，蓬蓬勃勃的花事，在我疲惫的心里，积攒了美好、明净、和煦、不息的生命时日，让我的内心有着一份闲暇和清宁。

过了霜降，早晚气温变化很大。清晨路过这片牵牛花前，翠绿依旧，花朵却只有零星的几朵。从初夏到初冬，牵牛花开了有半年多之久，看着稀疏的花朵，我想牵牛花的花事已到尾声了吧。四时有序，万物有时，牵牛花到了轮回的时日，心中不免有怅然。

零星的牵牛花，让我想起去年秋天，在县总工会上花艺课，任课老师讲了一则千利休利用插一朵牵牛花的智慧故事。

千利休是日本的“茶圣”，日本人的茶道很讲究，其中有“一期一会”“和静清寂”“禅茶一味”“花道”。花道，就是适当截取树木花草的枝、叶、花朵，艺术地插入花瓶等花器中。茶道中的插花艺术，往往都是恰如其分地设定各种元素，得以真正贴近生命本质，进而触动人心。

据说千利休的庭院里，种满了牵牛花。每当花期来临的时候，满院娇艳花朵一同绽放，美不胜收。一天，手握大权的执政者丰臣秀吉指示千利休，要他在庭院里准备一场赏花品茶的风雅茶会。结果，当他兴致勃勃抵达的时候，却发现院里一片萧瑟，见不到一片花瓣，满院的花竟然被千利休统统剪掉了！秀吉勃然大怒，冲进茶室正准备向利休问罪，却猛然发现，在昏暗的壁龛花瓶里，插着一朵洁白的牵牛花，娇艳欲滴。千万朵的美，凝聚在这一支，千万个生命的陨落，换来这一枝绽放的精彩。那一刻，秀吉勃被感动得泪流满面。

这个故事也深深地感动着我。一朵花和一个人的智慧，化解了杀身之祸。我更加赞赏千利休心中的那份柔软和勇气，那一朵白色的牵牛花，在盛满月光的庭院里，该有多么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