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溪实验学校八年级 邱琳骏

黄铜镜面被晨光吻得温热，指腹擦过镜沿时，能够摸到铜锈与光滑处交替的凹凸——就像触摸着岁月的痕迹。书桌上那面黄铜小镜，边缘磨得锃亮，背面刻着半朵褪色的牡丹——那是奶奶年轻时的嫁妆，镜钮处还残留着我小时候换牙期咬出的浅浅齿痕。

幼时总爱扒着奶奶的梳妆台，踮脚够着这面镜子。阳光透过斑驳的窗，在镜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对着它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镜中的光斑便随着晃动的镜面跳成一片银河。奶奶总说：“镜子是会记事儿的，你笑，它就替你藏着甜；你哭，它就替你存着暖。”后来奶奶搬去养老院，我把这面镜子带回了房间，放在台灯旁。如今再看，镜沿的铜锈就像布满青苔的石阶，指腹轻抚过那半朵牡丹时，还能摸到花瓣边缘被岁月摩挲的棱角——好像奶奶的手抚过我的发间。

上学期末的暴雨天，我抱着书包从学校里跑出来，撞见阿赵蹲在花坛边。他校服后背全湿透了，却将伞整只倾斜在一只翅膀受伤的麻雀身上，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鸟喙，嘴里念叨着“别怕，等雨停了送你回家”。那一霎，雨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进镜片似的水洼里，水洼里的倒影颤巍巍的，像被揉皱的镜面，映出那两捎紧蹙的眉头——他急着救鸟，我急着躲雨。后来阿赵把麻雀带回班里的窗台上养伤，每天课间用棉签蘸水喂它，直到它扑棱棱地飞走了，他对着空鸟笼傻笑的模样，比我考满分时的表情还亮。这面“活镜子”照得我忽然懂了：原来比起闷头往前赶时溅起的尘土，那些停下来俯身细察的瞬间，才像铜镜里藏住的星光——当时或许不觉耀眼，回头看时，倒成了记忆里最亮的刻度。

读《平凡的世界》时，我总爱把书抵着那面铜镜。孙少平在工地上啃黑馍的段落，书页边缘被我折出了深深的印子，就像镜面上那道不易察觉的裂痕，那次考砸后对着镜子发呆，指腹反复蹭过那道裂纹，倒像把迷茫都嵌了进去，有次写作业到深夜，台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佝偻的小老头，忽然想起书里他在煤矿灯下读书的样子——同样是昏黄的光，他眼里的光却能穿透字里行间，照耀山芒。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着模仿他握笔的姿势，忽然发现自己所抱怨的“累”，不过是温室里的和风，哪比得上他肩上的雪。那晚，我在镜面上用手写了“少平”两个字，水汽凝成的笔画很快消失了，但有些东西好像就此埋藏在心底……

前阵子刷到杭州阿姨在地铁里给农民工递坐垫的视频，评论里有人说“作秀”，有人说“没必要”，但我想起阿赵救鸟时，也有人笑他“傻”。忽然发现，这世界的镜子真奇怪：有人用它照出别人的“不好”，有人用它照见自己的“才能”。上周在小区里，我看见保洁阿姨蹲在地上擦被踩脏的宣传栏，我便过去递了张纸巾，她抬头时眼里的惊讶的神情，像极了当初我看见阿明救鸟时的模样。原来镜子照久了，自己也会慢慢变成光。

如今那面铜镜仍立在书桌角，铜锈里藏着奶奶残留的余温，齿痕里嵌着童年的蜜甜，裂纹里卡着少年的心事。它照过我哭鼻子的丑样，也映过我解题时发亮的眼睛，就像这世间所有的镜子：不必苛求光洁如新，只要照见的每一个自己，都比昨天多一分热忱，多一分真诚，便足够了。

指导老师：蓝瑶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