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彤
我的老家有一条老巷,名叫“八洞”。
那是一片巷子的总称,没有惊艳的典故,没有绝世的古居。常年晒不到阳光的拐角处点缀着些上阶的苔痕,入帘的草色。横横纵纵的土房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留下一条条只容得下一辆电动三轮车通行的土路。那个年代还不流行电动,都是用脚蹬的那种,勤勤恳恳,一步一个脚印。
下雨天的时候,那段路格外艰难,本就不宽的巷弄,被车辙压过,凹出两条不窄的车辙,积水也随之而来。顺势柔软了那片本是坚硬顽强的路。却也在不大的地方看到了沧海桑田的形象转变。车辙如海,两边是山。山遇水,化而为海,海聚集,又堆积成山。
大多时候,那段路是友好的。赶上春夏,甚至可以说是极美的。每家每户门前都会有一排砖砌起来的花盆,像街道中间那些绿化一样,齐齐整整,那里是不种菜的,菜种在院子中,房前、屋后,外人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看得见的地方,种满或绮丽、或雍容的人间富贵花。耐寒的金光菊、百日草“步步高”、一丈红蜀葵……每一种花的背后都是主人的志趣体现。侍弄花草,不图收获,养活一家子人,只为悦人悦己,活个精气神儿!当时最喜欢的是鸡冠花,像极了鸡冠,却又比真正的鸡冠要娇艳得多,绒厚得多,我总以为,那院子里的公鸡若真长出这般红丝绒的行头,怕是要高傲得不可一世吧?确实,鸡冠花总是笔直地立挺着,我是没见过它低过头颅。
巷子的尽头有个不大的小卖部,里面有奶片、薯片和AD钙奶。哦,零食!那是我童年的快乐源泉。现在已经很少能看到那样小的店了,更多是连锁的零食铺,开在每一个繁华的楼院街角,醒目的地方摆着的依然是那一排四瓶的AD钙奶,那个每每走过,我那两岁的儿子总会激动地叫出的饮料名称,那份欣喜,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我曾一度认为,“八洞”指向八个方向,四通八达,条条大路通老家。我不敢自己走,尤其是夜路,那里的夜格外黑又格外长,路的尽头是同样漆黑的公共厕所。“八洞”也越发具象化。深邃的路越发纵深,总也走不到头。我不喜欢这里的夜,上厕所需要勇气,需要克服怕黑的恐惧。幸好,我不常来。而姥姥,在这老巷里一住就是一辈子。不知道,她是否有如颜回一般的“陋巷”之乐?只记得,她每次笑着向我们挥手,口里喊着“早点回来”。
现在想来,“八洞”怎么也不像一个体面的名字,想到要问问母亲,是不是年幼的我执拗的曲解。“是八栋楼吗?”我惊讶于她的惊讶,惊讶于她和我一样不曾知晓问题的答案。那是她生命的伊始,伴她成长的家园啊!或许,是我期望太大,那个年代,本就纯粹。给道路命名,也只为排序,只为区分位置的姓名,其貌不扬,质朴无华。漂亮,在慌乱的年代,总是不能当饭吃。
我好似又看到了那片老巷,随着时代的齿轮快速更迭,经历着它的沧海桑田。那座承载它的城,从乡变成镇,从镇变成街道。我不知道该为它庆幸,还是为它悲伤?庆幸的是,它一直在变化,一直在成长。而悲伤,却是悲其终于不再独立,成了城的附庸。也许有一天,那老巷终将不复存在,而它活在那岁月之中,活在曾奔跑于那巷中生命的梦里,坚不可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