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艺伟
去年深秋,出差到宁波兜溜了一段日子,挚友带我去了城市街巷转角处一家僻静的小餐馆,名曰“乡里巴人”,俗而质朴。
这是一个秋雨淅淅的黄昏,此细雨还蛮应意境的,“晚窗又听萧萧雨,一点昏灯相对愁。”
窗外的霓虹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琉璃珠子,坠落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挚友驱车带我穿过喧嚣的街道,停在街角那家“乡里巴人”门前,那竹编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暖黄的灯光像一泓澄澈清泉,瞬间浇灭了心中躁动的火苗。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檀香与食物的暖意扑面而来,仿佛穿越了时空的崇山峻岭,跌进了一处被时光遗忘的温柔乡。
朋友说,他第一次踏进“乡里巴人”也是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傍晚。那天他因工作琐事烦心,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到店门口,檐下悬挂的风铃叮咚作响,像是山涧清泉滴落的声响。服务员是一个会唱黄梅戏的安徽妹子,笑意盈盈地迎上来,她总能把一句寻常的“欢迎光临”说得像春燕呢喃。店内陈设古朴却不显陈旧,木桌木椅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墨色晕染处似有云雾缭绕。角落里一架古筝无人弹奏,琴弦却仿佛被窗外的雨丝拨动,在空气中流淌着无声的旋律。
我俩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仿佛看见自己这些年奔波的身影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这时,店主老杨端着一壶茶走过来,紫砂壶在他手中像一件艺术品。“二位看起来像在想啥心事,试试我们的‘云雾茶’吧,茶汤清冽,最是解忧。”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深秋的落叶轻轻覆盖在冻土之上。茶盏捧在手心,热气氤氲间,茶香清雅如兰,入口微苦后的回甘,仿佛舌尖尝到了山间晨露的滋味。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已习惯了在快节奏的生活中吞咽苦涩,却忘记了品味回甘需要耐心等待。
朋友说,他是忙里偷闲常来“乡里巴人”。这里的食物没有华丽精致的摆盘,却每一道都藏着匠心的温度。老杨的拿手菜“乡灶豆腐”,看似寻常的白豆腐,入口却层次分明:表层浸润了菌菇酱汁的鲜香,内里保留着豆浆天然的清甜,最妙的是豆腐中央藏着半颗腌渍梅子,酸甜在舌尖绽开时,竟让人想起童年夏日在老槐树下嚼梅子的时光。还有那道“山野时蔬”,食材皆是当季采摘,菠菜的嫩绿、胡萝卜的橙红、菌菇的褐黄交错铺陈,朴素的颜色却让人眼前一亮。老杨说,做菜如做人,最忌用力过猛,顺其自然方能得真味。
与“乡里巴人”的交集,不仅在于味蕾的满足,更在于这里人与人的相遇。就像在某个秋夜,我在吧台偶遇了文友阿海。他正伏案写着什么,面前搁着一杯冷掉的咖啡,却浑然不觉。我认出他是因为曾在一个文学论坛上读过他的散文和诗歌,文字如溪水般清澈,总能在琐碎日常中捕捉诗意。交谈中得知,他常来此寻找写作的灵感。他说:“这里的氛围像一块吸铁石,能把四处飘散的思绪聚拢起来。”后来我俩常一同坐在藤编的吊篮椅里,阿海会讲他在宁波乡下采风时遇到的采茶老人,如何在晨雾中采撷茶叶,如何用陶罐煨茶,火光映着皱纹里的故事;我也会分享在都市中观察到的细微温情,比如咖啡屋里陌生人递来的一杯咖啡,比如暴雨中共享一把伞的陌生人。这些碎片在“乡里巴人”的暖光下,渐渐拼凑成关于“放松”的温暖轮廓。
阿海曾赠我一本他手抄的诗集,扉页上写着:“快意人生不是逃离,而是以从容之心,在尘世中辟出一方净土。”这句话让我想起“乡里巴人”的庭院。那里有一方小小的天井,老杨用青砖砌成曲径,种着几株竹子,竹影婆娑间挂着风铃。夏日午后,常有老人携孙儿在此闲坐,孩童用竹筒接雨水嬉戏,老人则慢悠悠地摇着自编的蒲扇,讲述着他们记忆中的旧时光。风掠过时,竹叶沙沙作响,风铃叮咚,孩童的笑声与老人的絮语交织,仿佛时光在此处打了个旋涡,慢了下来。
老杨告诉我,庭院的设计灵感源自《庄子·逍遥游》。他说:“鲲鹏翱翔九天是逍遥,蜩与学鸠在林间跳跃亦是逍遥。逍遥不在远方,而在心境的辽阔。”我曾问他为何将饭店取名“乡里巴人”,他笑着说自己本来就是乡下人,童年、少年、青年的时光全在乡下度过的,这是最逍遥自在、难忘的时光,没有追逐功利的疲惫不堪,只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自得自乐;接着,他又指了指墙上的水墨画——画中一老者独坐舟头垂钓,身旁无鱼篓,却闭目含笑。后来我才悟得,他所谓的“逍遥”是放下功利心的自在,是享受过程本身的从容。就像老杨做菜从不用速成调料,豆腐要自己用石磨磨出来,酱汁要慢慢熬,等待发酵的时光里,他总说:“急不得,好滋味都是岁月酿出来的。”
在“乡里巴人”的慢时光里,我学会了观察生活的褶皱。比如服务员安徽妹子擦拭桌子的动作,她总顺着木纹的方向缓缓移动,仿佛在抚摸一件珍爱的古器;比如厨房里飘来的烟火气,时而有油爆葱姜的脆响,时而有蒸笼掀开时白雾升腾的朦胧。这些细微的声响与画面,像一首无字的诗,让人在浮躁的都市中找到锚定心灵的坐标。
在之后日子里,每当饥肠辘辘时,我都会想起“乡里巴人”。客人离开后,店内只剩老杨一人在收拾残局。此时,他见还有人来店里,却并未招呼客人点餐,知道客人是因为饿才进店,便从灶台上端来一碗刚煮好的面。“夜归人最宜吃热汤面,驱寒又暖心。”面条是手擀的,宽厚而筋道,汤底用鸡汤熬制,浮着几片青菜与菌菇。客人埋头吃面时,而老杨则坐在我对面,静静看着窗外,偶尔和我聊上几句。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沉静。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经营这家店,何尝不是在烹煮自己的人生?每一道菜都是他对“自得”的注解,每一句问候都是他传递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