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仁伟
午后三时许,日光变得温软如蜜。秋风从瓯江上吹来,带着水气的清凉,拂过塔山大桥。
我们一家四口,从桥的北端起步,沿着那条被岁月磨得光润的石级,缓缓地向塔山上走去。石阶曲折,坡度不小,一半隐在茂密的草木深处,一半在陡峭的岩石上。
两旁的树是些常见的松树、苦竹,也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枝叶蓊蓊郁郁地交织着,筛下一地斑驳陆离的光影。
小儿子的兴致最高,跑在前头,女儿紧随其后,不时的笑语声,像一串串清亮的铃铛,撞在古老的石壁上,又弹回来,散在风里。
我和妻跟在后面,脚步是不慌不忙的。屈指一算,距离上一次攀爬一有十年的光景,那时是鹤城东路那边上去,一路上都在夸女儿爬得好!
今天这种闲暇的、无事挂心的漫步,本身便是一种难得的愉悦。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只觉得风钻进衬衫的缝隙里,爽爽的,“天凉好个秋”不假!
行到山腰,那座塔便从绿荫的顶端探出身来。塔是朴素的,带着一种历经风雨的沉静。
塔旁有一座凉亭,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旧时雅称“挹翠亭”,是何等风雅的名目,仿佛一伸手,便能将满山的青翠都挹入怀中。
如今篆体的“挹翠亭”,则多了几分敬慕与遥思。亭柱上刻着一副对联:“江上青峰入春海,亭中孤影月来时。”此刻虽无月,但立在亭中,看远处江流如带,青峰如黛,确也能感到一种时空交融的静谧。那“孤影”二字,倒不显凄清,反有一种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自在。
就在挹翠亭正面的岩壁上,我们口中的“塔山”,其实另有一个更形象的名字,1931年徐桂馨刻“马鞍山”三大字,字径约一米,楷书阴刻,苍劲有力。这名字一起,眼前连绵的丘陵便顿时活了,果真像一具巨大的马鞍,安稳地搁置在瓯江之畔。
这里头有个古老的传说,说是一匹英姿飒飒的骏马,因眷恋此地的山水,甘愿化为山脉,永世守护。这塔,便恰似鞍上的一枚扣环,系着一段仙凡的因缘。望着那树,那山,那江,仿佛真能看见一匹策马奔腾的英姿。
再往左,便是观景台了。视野豁然开朗,整个青田县城,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底。这景象,是颇令人心惊的。
儿时记忆里那个傍着瓯江的、疏疏落落的小城,已寻不见旧时模样。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像雨后拔节的春笋,闪着玻璃与金属的光泽。纵横的道路,是城市的血脉,车流穿梭其间,无声,却充满力量。
瓯江依旧明净,如一条碧绿的绸带,从楼群的缝隙间蜿蜒穿过,将这现代的气息,熨帖得柔和了许多。
妻子在一旁轻声感叹:“变得都快不认得了!”话里,有几分陌生,更有几分感叹岁月的飞逝……
下山时,夕阳已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色。江面上金波粼粼,对岸的东堡山也罩上了一层柔和的紫霭。
山风依旧轻微,拂过发梢,也拂过这座熟悉的县城。
此番攀爬,像是赴了一场与旧时光的约会,又像是预习了一番新生活的图景。愉悦便在胸中满满地漾开,沉静而踏实。
回首石阶,塔山的剪影在暮色里愈发沉静,而那亭台的飞檐,依然倔强地翘望着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