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恩贤
青田太鹤山为道教名山，山上多古松奇石，更兼人文渊薮，历代摩崖题刻星罗棋布。山巅混元峰下百余步，有乾一峰，俗称“新妇坛”。此处巨石嶙峋，苍松侧出，景致殊异。其东南侧岩壁上，赫然有“抚松石”三字摩崖题刻，其下十数行草书小记斑驳难辨。该题刻作者身份自清康熙《青田县志》指认为明末名士杨文骢以来，几成定论。然而，经笔者对壁上草书详加释读与考辨，发现题刻与杨文骢无关，其真正主角，应为明代嘉靖年间青田县令李楷。
“杨文骢题名”辨误
“抚松石”三大字为楷书，字径70厘米。其下草书小记计13行，行高约70cm，长约200cm，每行二至五字不等，无款字。
清康熙《青田县志》“舆地志·山川”记载：“乾一峰，在县治后一里，俗呼新妇坛，以其状侧立敛俯，故名。石底有丹穴，扣之空空有声。又，明县令杨龙友镌题‘抚松石’。”其后光绪《青田县志》“舆地志”沿袭此说，却未将其收录于更具考证性质的“金石志”中。而今青田县文管会所编《青田县文物志》《古韵探索》亦因循旧志，称“抚松石”为“杨文聪题名”（“聪”当为“骢”之误）。《青田县文物志》还特别指出“下有题刻小记，字迹侵蚀，难辨”。
杨龙友即杨文骢，贵阳人，祖籍江西吉州。明崇祯十年（1637），他以华亭教谕升任青田县令，其后历任永嘉、江宁知县等职。在永嘉期间，曾亲率水师剿平海寇；江宁任上因遭御史詹兆恒弹劾去职。明亡后，被南明政府授兵部右侍郎，招募义军继续抵抗清军，终因负伤被俘，不屈就义，举家三十余口同时罹难。杨文骢工诗文，善书画，与董其昌、王时敏等九人并称“画中九友”，传世书画甚多。其书法以行草见长，题画也多用行草，行书洒脱娟秀，行草书兼有晋唐风骨、章草格韵，气韵高古。
笔者曾多次实地勘察，细辨题刻小记。杨文骢书多行草，然此题记书风与其迥异。又辨得首行四字应为“嘉靖乙卯”（1555），较杨文骢任职青田早八十余年，故断明应非其手笔。该题记刻痕清楚，字迹亦非“侵蚀”。经笔者反复核辨，除第二、三、四行人名或有误识，其余文字大体可读，其释文如下（“□”为未识字）：
嘉靖乙卯二月，嘉纪江、张乙崇同□霖□登丹壑，邑侯株山李公楷饮于混元峰，联步至是石。醉中，侯命名之，因书以记胜会云。
题记虽简短，却如同一份穿越时空的“活动纪要”，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等要素俱全。嘉靖乙卯即嘉靖三十四年（1555），“邑侯”是县令的别称。太鹤山又称“丹山”，故题记中“丹壑”即指此山，如明嘉靖处州知州皇甫汸《青芝田》诗有“采秀凌丹壑，攀萝践白云”可证。据方志记载，明嘉靖乙卯青田县令正是李楷。又据清张夏《雒闽源流录》，李楷初号冻阳，后因父母去世葬于五株山，改号“株山”。至此，题记中“邑侯株山李公楷”身份一一得以印证。
题记记述这一年初春二月，嘉纪江等数人共登太鹤山，适逢县令李楷在混元峰饮酒，于是一同游步到此石前，李楷借酒兴命名了“抚松石”。从语气判断，题记书写者或为嘉纪江等同行者之一。“抚松石”命名者为李楷无疑，但是否亦其所书，则语义模棱：“因书”既可指李楷题写“抚松石”三大字，也可理解为同行者记录这段“胜会”。无论如何，此题刻与杨文骢并无关系，系因旧志误录，后人遂称“杨文骢题名”，实应为“李楷题名”。
李楷其人及其政绩
李楷，江西吉水人，明副都御史李中的族人，《明史》附传于《李中传》之后（《明史》卷二百三·列传第九十一）：
中族人楷，又传罗洪先之学。楷，字邦正，由举人授汤溪知县。母艰服阕，补青田。时倭躏东南，楷积谷资守御。青田故无城，倭至，楷御于沙埠，倭不得渡，乃以间筑城。倭又至，登陴守，日杀贼数人，倭遁去。改知昌乐，亦以治行闻。
《明史》所载侧重于李楷在青田县令任上的两件大事：抗倭和筑城。他预见倭寇必犯青田，就提前储粮备战；倭冠来袭，因青田无城可守，他便率众在距县城十余里的沙埠进行阻击，阻敌渡河，并趁机筑城；筑城后倭寇再犯，他身先士卒，登城杀敌，“日杀贼数人”，终使敌退。可见李楷有勇有谋，在筑城抗倭上立下大功，为明代青田历史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页。
清光绪《青田县志》将李楷列入《名宦传》，其小传引自《明史》。关于李楷筑城抗倭事，邑人陈中州《筑城记》有提及，但似乎颇有微辞。该文记述嘉靖三十四年冬，倭寇侵入青田沙埠，大肆杀掠，“我兵死拒，寇复归海”，但此战没有提到李楷。击退倭寇后，青田一些士绅父老找县丞熊缨商议筑城御敌。熊缨请示李楷，但李楷“有难色，熊侯暨士夫、诸父老力言于令，强而后可”，勉强同意修筑城墙。对此，县志写了一段“编者按”，算是为李楷说几句“公道话”：“陈记以筑城功专归美熊，而《明史·李楷传》称楷筑城御倭功甚伟，意当时楷不自以为功，故记云尔。”意思是陈中州文将筑城之功都算在县丞熊缨的身上，实际上李楷居功至伟，只是他为人谦逊，口不言功而已。陈中州是明代青田会元陈诏的曾孙，嘉靖间以贡生任庐江、玉山教谕职，与李楷也有交集。嘉靖甲寅（1554），李楷主修《青田县志》时，曾聘请陈中州编纂，志按分野、舆地、典常、艺文编为四卷，今佚。
李楷任职青田的起讫时间，虽然《明史》及《青田县志》没有明确记载，但可从其他文献上推考。按《雒闽源流录》记载，李楷是嘉靖丁酉（1537）举人，起初候选为浙江汤溪县令，因母丧丁忧，服阕补青田县令。时值倭寇祸乱东南，李楷“乃预为义仓积谷，居六年，积及六千石，以为守御资”，为抗倭而筹备物资达六年之久。若以倭寇首次来犯青田为嘉靖三十四年（1555）逆推，则李楷任青田县令当在嘉靖二十八年（1549）。但是李楷“居六年”的起讫时间相对模糊，此仅为约数。（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