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瓯韵

门前榴火照流年

■ 吴长沙

老屋门前的石榴花又红了,殷红的花火燃在翠枝间,如同美人朱砂痣那般艳丽动人。这花,这树,守了四代人的晨昏,把岁月酿成了酸甜的籽,藏在粗糙的枝桠里。

奶奶在世,总爱搬一把竹椅子在石榴树下纳凉话家常。石榴树下给我讲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还有岳飞传……一个个故事,把我带进美好的世界里。我听着奶奶的故事,一头扎进奶奶怀里。奶奶揉了揉我的头发,该洗头了。奶奶奶奶站了起来,摘下多朵半开的榴花,撒在温水里给我洗头,说“榴花水养人,将来头发乌黑照人”。我趴在奶奶膝头,看花瓣在铜盆里轻轻打转,听她讲往事:“你爷爷年轻时,就在这树下与我第一次碰面。”我那时不懂明代王佐的“喜相逢,五月中,石榴花发枝枝红”诗句所蕴含的情思,只觉得满院的花香里,连风都带着乐滋滋的甜。

等秋风把石榴吹得咧开了嘴,奶奶便会搬来木梯,小心翼翼地摘下石榴果。奶奶挑选石榴果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专挑“红光满面”、分量沉甸甸的石榴,得意地说:“这样的石榴籽满汁多,吃着得劲!”夜幕降临,我们一家人围坐石榴树下的石桌旁,奶奶用菜刀在石榴顶端划了一个十字,轻轻一掰,玛瑙般透红的石榴迫不及待探出脑袋。奶奶挑出大颗粒的石榴塞到我手里,我捧着满手的石榴籽,一嘴下去,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轻轻一嚼,汁液滑入喉咙,甘爽回味。奶奶看着我吃得满脸汁水,拉起围裙角擦我的嘴角,我剥下两三颗石榴籽往奶奶嘴里塞,奶奶不停地“嚼”着,缺了牙的奶奶,似乎要把整个秋天馈赠的美味都要“嚼”下去。

后来我上学了,父亲常把小方桌搬到石榴树下,教我背诗写字。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摊开的课本上。他指着枝头的红花,让我读“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韩愈《题榴花》),又指着粗壮树根说“这树根深深扎在土里,见证我们一家世代变迁。”此时奶奶作古,石榴树的枝桠比往年粗了些,就像奶奶的手,还在轻轻护着树下的人。而石榴粗壮的根健稳,它扎进我的心里,无论走到哪里,故园的根依然在。

如今女儿也到了我当年趴在奶奶膝头的年纪。每个周末回老家,她最盼的就是在石榴树下玩耍。花开时,她会捡落在地上的花瓣,一瓣瓣放进袋子,又一瓣瓣夹进自己喜爱的绘本里;结果时,她天天跑去数枝头的果子,盼着它们快点变红。前几天石榴刚熟,女儿就拉着我去摘。我搬来木梯,摘一颗饱满透红的石榴果递到女儿手上。女儿大呼:“爸爸,它像火红的小灯笼呀!”我笑着打趣,这石榴就像你红彤彤的脸蛋,很可爱。女儿笑得前仰后翻,我剥开石榴果,往女儿嘴里塞了两三颗石榴籽。女儿闭目品尝,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逗得我们全家哈哈大笑。忽而,女儿吟诵起幼儿园的石榴童谣:石榴树,站得直,春天开花像火炬……小籽籽,亮晶晶,紧紧抱在一起哩。你一颗,我一颗,尝尝石榴甜如蜜。美好的童谣,美好的石榴,让我们一家如痴如醉……

这门前的石榴树,年复一年开花结果,把四代人的时光都酿成了酸甜的记忆。就像那些被我们嚼过的石榴籽,初尝是果酸,细品是甘甜,咽下后,余味还在心头绕。下次再回老屋,该教女儿认石榴树上的年轮了—— 一圈是太祖母的故事,一圈是爷爷的诗,还有一圈,是她数果子时的笑声……

2025-12-22 20 20 青田侨报 content_594988.html 1 3 门前榴火照流年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