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瓯韵

父亲的秋天

■ 叶 军

秋天一到,父亲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那些因为暑气而盘踞在他眉宇间的沟沟壑壑,仿佛一夜间就被秋风抚平了。我觉得秋天才是属于父亲的季节。

父亲的秋天,是从那金灿灿的稻谷开始的。当田地里稻谷弯腰摆动时,父亲会一大早出门,拿上那把磨得铮亮的镰刀下地。我和妹妹总爱跟在父亲后面,看着他的大脚一步一步向前,稻浪一点点消失,我们赶忙捡起遗落的稻穗。田地是父亲的舞台,在田里他从不多说话,我们只听到“唰唰”的声音,父亲快速地一手揽住稻子,一手割断稻杆,那沉甸甸的稻穗就服帖地偎依在父亲的臂膀里。这动作,是那么干脆,是那么庄重,是那么有仪式感。空气中氤氲着稻杆割断后丰收的香气。父亲挥汗如雨,汗滴一颗颗砸进他劳作的田地里,父亲的嘴角总是上扬的。这割下的稻子,是我们全家人的口粮,让父亲今后很长一段时间踏实。

田里的活干完后,父亲的喜悦又转移到了那几亩水田里。那里有我们家的另一种宝贝——田鱼。父亲将水田里的水放净,一堆的田鱼挤在一起扑腾着,红色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光。父亲卷起裤腿,此时父亲那布满老茧的双手是那么灵活,将一条条活蹦乱跳的田鱼放入竹篓。晚上,母亲大展身手,桌上已经摆上了一盘冒着热气的鱼汤。父亲呷一口米酒,舞着筷子叫我们多吃一点,父亲的眉头更加舒展了,灯下的欢声笑语溢满厅堂。

山上的喜悦,也在这个时节纷纷来报。坦下陇的瓯柑已经黄橙橙的,父亲带着我们兄妹在柑橘林里找寻那成熟的果实。我们小心翼翼地剪下那一个个果子,父亲剥开瓯柑塞进我们嘴里,嘴里顿感一丝丝苦味,然后逐渐满嘴清甜。四方田里板栗则要费一点功夫,父亲穿上厚底鞋踩住板栗,轻轻一碾,那油亮的果子就“嗤”的一下蹦了出来。院中那棵老柿子树到了深秋,脱落满树的叶子,枝枝丫丫挂满了一个个“小灯笼”,摘柿子的时候父亲会留几个特别大的在树上,我以为是摘不到,叫嚷着让父亲用长竹竿将他们打下来。父亲摸着我的头说,那是留给过冬的鸟儿们的。原来父亲也有温柔的时候。

父亲会将那些收获一担担挑到镇上的集市,换回一张张钞票。那段时光,我们全家都像灌了蜜一般。父亲会给母亲买件漂亮的衣服,给我买一些文具,给妹妹买点糖果。夜里等我们睡下后,他又拉亮电灯,一遍一遍数着零零散散的钞票,那是他劳作的证明。

深秋了,父亲又开始忙着囤积柴火了。秋天的树木干干爽爽,父亲将砍来的木头劈成短短的,在房檐下垒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城堡。他抚摸着这些柴火自豪地说:“看,多干爽。”是呀,父亲为我们家准备好了整个冬天的温暖。

父亲是属于秋天的,在漫长的秋季里,我想不起父亲发火的样子。夏日里,他看着田地缺水而缩紧眉头;或者因为我们顽劣偷跑去嬉水而扬起巴掌。可是秋天里,他总是笑呵呵的,仿佛被这爽朗的天气润化了。他不再急躁,做什么事都从从容容。闲暇时间,他会捉些蚱蜢、泥鳅给我玩耍;亦会坐在锅灶前为我们烤番薯;还会在母亲整理毛线团时,张开双臂做“人形线架”。秋天里父亲的眼神里,闪现的是一种收获者的安然、满足。

秋天真是一位哲学家,让父亲知道了只要付出努力,土地就能给你回报;让父亲知道只要丰实,就能安心;让父亲知道只要有“秋藏”,就无畏“寒冬”。那金黄的稻谷,跳跃的田鱼,累累的果实,房檐下的柴垛,是父亲用粗糙的双手写就的最好的篇章。

秋天是属于父亲的季节,父亲是属于秋天的。

2025-12-22 20 20 青田侨报 content_594993.html 1 3 父亲的秋天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