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兆苓

近来手边常翻《时光清浅处，一步一安然》，这是一本名家散文合集，里面无论是汪曾祺笔下的生活烟火气、郁达夫的游记山水情、还是张恨水的灯影月色，都让人痴迷，爱不释卷。

其中最让人意难平的是张恨水的《看灯有味忆儿时》，题目取自陆游“青灯有味忆儿时”的诗句，他将首字“青”改成了“看”。

文章虽然不长，仅一千来字，但是看完后，就似看了一场微电影。

作者以时间顺序为轴，用叙事的手法，先写去青梅竹马傅秋凤家，再写两人一起去街上看灯，然后深夜再回到秋凤家。三个场景，有声、有色、有静、有动，像一幅幅动态的画徐徐呈现在读者眼前。

作者对儿时的事记忆犹新，描写尤其细致。文章开头，一位富家小少爷，就是张恨水，身裹枣红色棉袍，头戴青缎子瓜皮帽，腰系湖水色腰带，脚蹬白竹布袜、红缎棉鞋，欢快地走在青石板路上。他要去青梅竹马傅秋凤家，他要邀请她去镇上看灯。

到了傅家，张恨水见到里穿蓝布印白花褂子，外罩同样长的青缎子大镶大绲的秋凤，正提着螃蟹灯与弟弟在玩耍。

四十多年过去，张恨水还记得秋凤这身行头，由此可见，有些情分，当时看似寻常，实则早已刻进骨血里。当然，同时记下的还有傅母的温婉贤淑与通情达理。

在傅母的默许下，张恨水挽着秋凤的手，一起去景德镇看灯。

那夜的灯，定是好看的，却也是羞涩的，因为街上碰到熟人，会打趣他俩。他们不好意思，把手松开，等人走了，又把手悄悄牵上。指尖相触的瞬间，心跳都似跟着灯影晃了三晃。

看完灯已是深夜，张恨水送秋凤回去。此时，傅家堂屋灯火通明，七大姑八大姨围在桌旁打纸牌，见到他俩并肩进来，笑问两家何时过礼，秋凤红着脸跑开了。

张恨水没有写自己当时感想如何，但我猜他心里肯定也是欢喜的。

情投意合，亲友看好，两人就此结合，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可惜，张恨水后来并没有与秋凤走在一起。四十二年过后，他甚至都不知道她是否还健在。

张恨水写这些往事时，笔锋里藏着说不尽的怅惘，他写秋凤的衣饰，写灯市的热闹，写牵手时的羞涩。

只是，青梅竹马好像注定就是用来回忆的，就算偶尔想起，也不过是时光褶皱里的一道痕，用再多的笔墨，也写不尽当时的温度以及后来的遗憾。

合上书页，窗外的月光正斜斜地照进来。突然明白了张恨水《看灯有味忆儿时》这篇文章的深意，不是灯有味，是那时的人、那时的事、那时的心动，让灯有了味道。

如今我们看灯，看的不是灯，是当年陪我们看灯的人；我们回忆儿时，回忆的不是儿时，是那时纯粹的自己。

也正是张恨水写的这篇文章在提醒我们：慢一点，再慢一点，别让生活填得太满，留点空隙给寂寞，留点时间给回忆。毕竟，有些滋味，只有寂寞时才品得出；有些回忆，只有慢下来时才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