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爱玲
西红柿,我小时候只知道它叫“番茄”,家乡话读“fan jia”,而非茄子的“qie”。直到上学后,才知晓它的书面语是西红柿。后来查资料得知,番茄原产于南美洲,17-18世纪才传入我国各地。80年代,家乡已有菜农种植番茄,我家只种了些自食的蔬菜,并未种番茄,那时总羡慕别人家能有这等美味。在我眼里,它从不是蔬菜——我家从未买过番茄做菜,只当它是洗净就能吃的水果。
入夏后,番茄从青豆大小的颗粒,长成青涩的大果子,再由碧绿渐渐染成艳红。成熟的番茄格外鲜亮,尤其一场大雨过后,田园里的番茄藤上,仿佛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灯笼,惹人怜爱。我家后屋邻居种番茄售卖,我本不留意蔬菜的时令,却牢牢记得番茄的采摘季在夏季。
每到天气转暖,晚饭后我们常去屋后乘凉,总能看见邻居家忙着采摘番茄,直到天黑才挑回家。匆匆吃过晚饭,他们便开始分拣:红彤彤的熟番茄中,个头大、外形周正的放进一筐,那些大小不均、凹凸不平的则归入另一筐,按不同价钱出售。我常常站在自家后门口张望,嘴里直犯馋,可家教严格,从不会向人讨要;若拿钱去买,他们又碍于邻里情分可能不收钱,故而始终不好意思上前。
邻居家有几个女儿,大的和我是同学。上学路上,总见她们左右手各攥着一个番茄,一边走一边晃着吃。这既能解渴又能垫肚子的东西,引得没番茄吃的孩子们满眼馋意。偶尔她们会递我一个解馋,真真是“少吃多滋味”,一口咬下去,舍不得匆匆咽下。天热时,那酸酸甜甜的味道,汁多味浓,沁人心脾。那个年代,家家户户不算富裕,我家虽不算穷苦,并非买不起番茄,只是觉得它可有可无——家里不缺蔬菜,想吃水果便买苹果、梨,因此极少买番茄。可在我心里,它始终是件稀罕物。
有件事至今印象深刻。一个炎热的夏夜,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我在外玩耍归来,浑身燥热,想向妈妈要零钱买番茄,又怕被拒,迟迟开不了口。我小时候还算懂事,很少讨要零花钱,那时零食不多,偶尔买五毛钱的瓜子、两毛钱的水果冰棒,就觉得无比幸福。我在妈妈身边嘟囔着“天好热、好口渴”,妈妈见状便说:“那你拿几块钱,端个脸盆去邻居家多买些番茄,给大家解解渴。”妈妈本就大方,只是我平时要求少,往常要零钱她都会给一两块,这次竟给了好几块。
我兴冲冲地端着脸盆去了邻居家,走进里屋,昏暗的灯光下,两大筐番茄映入眼帘。我说要买番茄,大婶见我难得来买,不好意思收钱,让我直接拿些吃。我连忙说:“是我妈让我来买的,要多买些。”他们家靠种蔬菜谋生,舍不得白送,便说:“你们自己吃,这些不好看的就便宜卖给你,味道一样好。”我无异议,任由她装了半盆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番茄——有的凹着坑,有的鼓着包,我却毫不在意。付了钱,我赶紧端着番茄往家跑。
舀了一瓢水把番茄洗净,端到大家面前,我们边聊天边吃。此前从未这般认真地品尝过番茄,家人都念叨:“原来番茄这么好吃,以后可以多买些当水果吃。”我则一个接一个地吃,直到吃饱,心里想着:这比苹果、梨好吃多了,他们怎么才发现!那酸酸甜甜的口感,脆嫩多汁,满是番茄独有的清香。
长大后,自己学会做菜,才知道番茄是营养丰富的蔬菜,能做番茄汤、番茄炒鸡蛋、番茄煮面条,煮火锅时放一个,汤会变得格外鲜甜。时代在变,人们对蔬菜的需求量日益增加,农民为了提高产量,改种成熟周期更短的品种。番茄的品种越来越多,味道却大不如前。当年只有艳红色,如今多了粉色、黄色、青色;以前总盼着番茄越大越好,现在却越种越小,虽个个色泽鲜艳、颗粒饱满,名字也多了小番茄、圣女果、千禧等。
超市里的番茄依旧诱人,看见就想买几个回家。做菜时,总忍不住塞一块进嘴里,盼着能尝到当年的清脆多汁,可入口却是绵绵的,皮厚干涩,毫无酸甜滋味,煮成汤也没了番茄独有的香味。有份研究报告显示:“过去30年,西红柿的甜味指数下降15%,含糖量减少近4成,硬度却增加了一倍。”当年的老品种越来越少,寻常人也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如今吃很多东西,总有人说“没以前好吃了”,旁人大多会说:“是生活好了,嘴巴吃刁了。”其实并非我们的嘴巴变挑了,而是食材的本质变差了。就像这人人喜爱的番茄,虽依旧能当菜能当果,却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