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晓露

“此心安处是吾乡”，苏轼的千古喟叹道尽了中国人对故乡的终极追寻。故乡之于我们，是年少时急于挣脱的羁绊，是成年后魂牵梦萦的港湾，它藏在山水湖泊里，躲在烟火日常中，更刻在精神血脉间。吴立南的乡土散文集《在丽水》，以文字为犁，将浙西南的山水人情、岁月变迁进行细细地深耕，让丽水从地图上的一个坐标，变成了有体温、有呼吸、有灵魂的生命体，为我们诠释了“心安即归处”的深层意蕴。

《在丽水》是由吴立南老师扎根丽水三十余年，以亲身经历与深情观察为笔，构筑起这部乡土叙事的佳作。全书封面设计质朴灵动，一如丽水山水的本真气质，从外在便透着乡土文学的温润质感。翻开目录，八辑篇章脉络清晰，感情真挚：“在城郭”记录城市发展的蝶变，“在村野”描摹乡村生活的本真，“在山居”捕捉山野林间的禅意，“在民间”留存传统习俗的温度，“在山水”展现自然景致的灵秀，“在瓯江边”追溯岁月流淌的记忆，“在祯旺港”深植故土难离的乡愁，“在古道”探寻历史沉淀的韵味。八辑内容既独立成篇又浑然一体，构成了一幅全景式的丽水精神图谱。

山水为骨，镌刻在地性的精神印记。丽水的山水从来不是孤立的风景，而是与人文共生的生命载体。在“在山水”与“在山居”两辑中，吴立南以白描手法勾勒出浙西南的灵秀与壮阔：堰头村的古樟“枝繁叶茂，绿荫如盖，一棵牵着一棵，带着一种历史使命，围护着这个敬仰他的村庄”，通济堰的流水滋养着万亩农田，也滋养着丽水人的精神根系；风阳山的云雾、云和梯田的秋夜、南尖岩的绝壁，既展现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又承载着山民的生存智慧。作者在《老竹村的白莲》中写道：“白莲的花色没有那般红艳，就那么淡淡的，白里透红，亭亭玉立，带着七分的孤傲，三分的寂寞”，这既是对花的描摹，更是对丽水山水气质的写照。山水之间，藏着丽水人的性格密码——如瓯江水般坚韧，如古樟树般沉静，这种深深扎根于土地的在地性，让每一处景致都成为不可复制的精神印记。

烟火为魂，留存变迁中的生活本真。乡土文学的生命力，在于对日常烟火的细腻捕捉。“在民间”与“在村野”两辑中，吴立南将笔触伸向普通人的生活，让烟火气成为最动人的底色。冬来磨山粉时，“磨粉机哗啦啦作响，大大小小的番薯霎时变成浆水，主人家扎紧布纱袋用力拧搓，白花花的山粉晒满墙头檐口”；江根咸菜茶的餐桌上，“菌菇干、老姜片、青菜干错落摆放，还有香炒南瓜籽、甜晒南瓜片和各色水果”，既藏着传统礼俗，又透着对外面世界的憧憬。作者没有沉溺于田园牧歌式的浪漫，而是真实记录着变迁：草鱼塘的牛从耕牛变成“旅游道具”，马村人期盼着乡村旅游的开发，李宝村以“云上公社”的模式探索原生态与现代化的共生。这些细节如璞玉般温润，既让我们看到传统生活的坚守，也感受到时代变迁的脉搏，恰是这份不回避、不矫饰的真实，让乡土情怀变得厚重而鲜活。

文脉为线，串联古今的精神传承。丽水的魅力，更在于山水与文脉的交织共生。“在城郭”与“在古道”两辑中，吴立南沿着历史的轨迹，探寻文化传承的密码。龙门岭虽只是“宽不过3米、长约200米的水泥路”，却承载着府学、文昌宫的历史云烟，丽水中学百年来的文脉传承与迁建抉择，让这条小岭成为整座城的精神脊梁；栝苍古道上，高机与吴三春的爱情传说、陈十四夫人的除妖故事，让石板路浸透着民间文学的温度。作者在《丽中百年蝶变》中，详细记录了学校从抗战时期的五次搬迁到新时代的整体迁建，那些保存完好的古樟、重阳木，不仅是校园的风景，更是文脉延续的象征。这种“以小见大、史今交融”的叙事视角，让抽象的文化传承变得可感可触，彰显了乡土文学承载时代精神的独特价值。

乡愁为根，构建流动的精神原乡。对于许多人而言，故乡早已不是固定的地理空间，而是流动的精神寄托。“在祯旺港”与“在瓯江边”两辑中，吴立南老师将个人乡愁与集体记忆融为一体，写出了现代人的精神寻根之旅。祯旺港的双板桥村虽已荒芜，但“五株青松还在青山峻岭中伸颈翘望”，童年掏冬笋、摘柑橘的记忆，藏着最纯粹的烟火欢喜，成为心灵深处最温暖的慰藉；瓯江边的溪滩上，游泳戏水的欢腾、渡船马达的轰鸣，随着江水流淌成为岁月的注脚，镌刻着一代人共有的故乡印记。住在城市的边缘，孤寂会使人变得渺小；在巾山下，一种花就像一个人，就那么一个羞羞的微笑，在偶然的机会里走进你的生命。正如作者在自序中写道：“我成了这座城市里的一株草，一滴水珠，一粒灰尘”，这种将自我融入土地的谦卑与虔诚，道破了乡愁的真谛——它不是对过去的沉溺，而是对根的坚守，是在流动的世界里为自己建造的精神殿堂。这份乡愁，无关地域的远近，无关时光的流转，是无论走多远，回望时总有一处山水、一段记忆为你守候的踏实，是乡土情怀最动人的底色，也让《在丽水》这部作品，拥有了触动每个游子心灵的力量。

此刻，窗外阳光正好，桌上的青瓷茶杯氤氲着茶香，仿佛带着丽水山水的浸润。“文学陪伴我走过丽水的山山水水、城乡村镇、古道老街，培养了我情感和认知，丰富了我的思想和人生”，这句话道尽了文学与故乡的深厚羁绊。读完吴立南老师的《在丽水》，我如同历经了一场跨越山水与岁月的精神之旅。那些文字里的山风、溪水、炊烟、古道，不仅勾勒出丽水的模样，更唤醒了每个人心中对故乡的眷恋。故乡从未远去，它藏在文字里，留在记忆中，更活在我们对土地的深情与坚守里。而这份对故乡的热爱与书写，正是乡土文学最动人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