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瓯韵

我的高考往事

■ 郭海光

高考就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曾经有一个时期,高考顺利通过了,就意味着端上了金饭碗。对我们农村的孩子来说,这几乎成了“翻身”的唯一出路,不然,大概率又像父辈一样,要与土地打一辈子交道。

我是上世纪80年代初参加高考的。

小时候,我很贪玩,很淘气,念小学和初中都不知道用功。直到考上了高中才懂事起来,懂得父母供养我们读书的不易,更懂得读书的重要,心中有了清晰的目标和方向。

念高中的两年,我的心思全放在读书上。寝室早早熄了灯,我便偷偷溜出来,躲到我表舅那里,因为我表舅是学校的总务,他有独立的房间。我早上也起得比别人早,每天多学习三个多小时,我的勤奋很快成了学校的典型,班主任陆彩云老师公开夸赞我,让大家记得看看二十年后我的模样,她的意思是说我这样勤奋的劲头肯定会有一个光明的前程。她是想在全班同学中树立一个学习榜样,但是她的话反过来又鞭策了我,我更加努力了。

惭愧的是,毕业那年,高考失利。陆老师第一个找到我,她眼神坚定,告诉我“没有失败”,陆老师的话给了我极大的信心。

1981年,第一次参加高考失利,给父母亲也造成了很大的打击。我们家兄妹六个,我排老五。童年少年时期都属于“散养”“放养”状态,父母只管饭菜,不让饿着,只管穿衣,不让冻着,之外,便任由我们“野蛮”生长,也很少打骂我们。

但到了初中,父亲开始严厉起来,还时不时打我,打法是当时最通用的一种,手指弯成钩,直往头上凿,农村俗称打“五股栗”(手指弯曲成钩像开了壳的五颗板栗)。有一天我关起房门,与四哥下象棋,他进来就对我一顿“五股栗”(只打我一个,不打四哥)。

我们家世代务农,父母做梦都想着能出一个“吃皇粮”的,好光宗耀祖。当时,兄弟中只剩我一人还在读书,父母的梦想别无选择地寄托在我身上了。当时,父亲身体不好,自己身上有病,寄以厚望的儿子又不争气、“荒废”学业,自然更容易上火。有一次,父亲又发了大火,但没打我,只是眼睛紧盯着我,撂下一句:“草鞋、皮鞋就摆在那里,你想穿什么全凭你自己。”从此,草鞋、皮鞋的形象经常浮现在我脑海里。

母亲同样满怀期待,与父亲的“动手”不同,她 “动嘴”。她常唠叨道:“只要你能读书,砸锅卖铁都行。”见我看书熬红了眼,她就时不时炖个鸡蛋羹给我补补。高考的那一周,母亲偷偷往我装梅干菜的大号牙杯里加了几块肉。那年份,像我这般家境,逢年过节才有肉吃。

第一次高考落榜,全家人都失望了好一阵。我自己在房间里关了几天后,决定再复读一年,便向父母提出外出打零工,自己赚钱凑复读学费。父母又燃起希望,欣然同意。于是,父母亲自出面,联系当粮种场场长的姨夫,在粮种场给我介绍了个临时工。工头多半看在姨夫的脸面,给我八毛一天的工钱。在工地上搅拌水泥、挑水泥桶,无论刮风下雨,还是烈日炎炎,都没休息过一天,两个月挣满了一年的学费。

复读那年,两耳不闻窗外事,我全身心扑在学业上,不到夜里十二点,不会休息。周末在家里除了睡觉,都在读书,父母也不让我劳动,以免分神。夏季枯水期,农村小水电到夜里9点就不发电了,我又点上煤油灯,继续苦读。那年头,买煤油全凭票。我记得,父母向邻居借了不少煤油票,到年终才还上。

转眼又到了高考,考点设在县城。家里条件稍好点的,住瓯江旅馆;县城里有亲戚朋友的,尽可能去借宿。剩下像我一样在县城没亲没眷家境一般的,便自带草席、枕头和被单,在头天晚上赶到所设考点的学校,在学校里打地铺,上百人一起睡在大礼堂。礼堂地面是用泥土夯实的,历经多年,黑油油的,平滑发亮。草席往上一铺,睡下感到冰凉冰凉的,加上礼堂没有大门,前后通风,倒也凉快,睡得踏实香甜。

考完后填志愿,跟现在不同,当时是在分数公布之前填志愿的,填写志愿全靠预测分数。所以考后,由老师召集,大家凑在一起对答案。对了,相互击掌,庆贺一番;错了,捶胸顿足,后悔莫及。

预测一番后,自我感觉不错,但心里还是没底。那年份大学录取率很低,大约5%至10%之间,哪怕觉得自己考得还不错,但是能否被大学录取?谁也不敢打包票,所以只好忐忑不安地等着。

我家是整个乡里通讯的中转站,从县里下来的书信、报纸先送到我家,再中转送至各村。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醒来,就趴在二楼窗口,远远看着肥胖又矮小的邮递员,踏着一辆绿色自行车徐徐骑来。我也不敢凑近问,心里惴惴地,脑子里却幻想着邮递员突然高声喊出我的名字来。

“老郭,老郭,你家大喜了!”高考结束后二十多天的一个早上,我照常趴在二楼窗口等待,邮递员像往常一样来到我家中堂,从邮袋里拿出一个大号信封,边举着摇晃,边朝屋里高声召唤。

闻声见状,我从二楼狂奔着冲下来,木楼板、木楼梯震得哐哐作响。到了中堂,父亲已接过信件,眼睛里闪着泪光,激动地喊:“考上了,考上了!”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母亲和哥哥们也在一旁欢呼雀跃,全家人喜作一团。

这是一个大号的中式竖信封,黄褐色牛皮纸。毛笔字体,右边写着地址,当中写着我的名字,左下印着学校名称,右上方盖着红色挂号戳。

全家人争相传看了一遍,最后传到母亲手里。母亲用剪刀,小心翼翼剪了一个开口,取出录取通知书,大家又争相传看了几遍。

偌大个村庄,我是第一个考上。像中了状元一般,消息轰动全村。当天,村人陆陆续续上门来,探个究竟。连不识字的,也拿起录取通知书,端详一番,一边嘴里“啧啧啧”地赞叹,一边连连给我竖大拇指。过后几天,左邻右舍,亲戚朋友,接连上门道喜。有送三五块钱的,有送钢笔的,送鸡蛋的最多,最后满满装了一箩筐。

在我家族,也算是最大的事了。比起建新房,比起娶媳妇,更让人扬眉吐气,尤其是在长辈心里,简直就是光宗耀祖了。父亲整天眉开眼笑,走路轻快,像是一下子病都轻了不少。他还翻箱倒柜,找出些木料,让二哥四哥,用两个晚上的时间给我做了一只木箱,自己在一旁指指点点,俨然办一件大事。母亲则忙着给我收拾衣物等琐碎,又挑些鸡蛋卖了,凑些平常的积蓄,专门去信用社换了五张崭新的大团结。临行前,给我缝在内裤里,反复叮嘱到了再拿出来。

此前,到县城已是出过最远的门了。眼下要去金华读书,对我也是了不得的事。虽有客运班车,但父母担心我到了金华找不着学校,于是,特意找了在县交通监理站当站长的堂哥帮忙。那天拦了四五辆,其中一辆双节挂车去金华。堂哥与司机交流了一会儿,请他送我到学校。司机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但是到了金华,司机把我扔在了一个十字路口,只告诉我学校的方向就开走了。好在去学校的路只有一条,没有岔路,我扛着木箱,走了五公里,终于到了学校。

这事,我一直没跟堂哥说起。

2026-06-15 20 20 青田侨报 content_626498.html 1 3 我的高考往事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