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仁伟
芒种一到,仲夏便算是真真切切地来了。
周五早上,南风里已裹着潮湿与温热,天色说暗就暗,窗外忽然淅淅沥沥落起雨来——不是疾风骤雨的莽撞,是芒种特有的绵密柔丝,细细斜斜地织过操场、掠过桂花树梢,把整个校园笼进一层朦胧的水雾里。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的门轻轻推开。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下来,到操场边看一看这场雨。雨点砸在塑胶跑道上,洇开,瞬间消失;雨丝被风撩得微斜,像谁随手把素纱披在天地间;蓝球场地里浅浅的积水,开满转瞬即逝的雨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简单、干净,让人看着便安心。凉润的水汽扑上面颊,连心跳都慢了半拍,心旷神怡。
一位同事见我没带伞,忙把她的那把递过来。我连忙说,就是看一看雨,不出门。在微凉的雨气里,善意大约就是这样,一把伞、一眼笑意,也值得回味。
雨把广玉兰洗得油亮,巴掌大的厚绿叶子上滚着水珠,托着碗口般皎洁的花朵,白得温润,像上好旧玉浸了水光,比晴日里更鲜妍几分,隐隐有清芬从雨幕那边渡过来。
第二天是周六,天际已透出些微亮的灰白,空气里漫着泥土翻新的腥甜、青草被浇透后的鲜润,还有龙津路上的银杏树,葱葱郁郁——而我知道,鸣山路边果摊上,紫红近黑的杨梅摆出来了。经这一场透雨浸润,想必更饱更甜,咬开时酸里裹着蜜,是仲夏最早赏你的那口美味。
出城,继续往村里走,“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湾碧田被田埂细细分割,如大地书写的诗行。农人弯腰于水田间,青衫半湿,将嫩绿的秧苗一一安放,动作娴熟而虔诚。水面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他们弓背劳作的剪影,仿佛时光在此处慢下了脚步。
插秧时节,水声潺潺。从前村到后巷,脚步匆匆,身影重叠。没有闲人的四月,每一滴汗水都坠入泥土,每一株新苗都承载着秋日的期许。风过处,稻秧初起,那是土地最朴素的诺言,也是乡村最动人的风景。
抬眼望屋檐角滴落的最后几串水线——夏日方才开始,满眼葱郁,万物竞生,而这世间最动人的,不过是:一场恰好的雨,一朵被洗亮的广玉兰,一把递到你手里的伞,一颗圆润的杨梅……
芒种,忙有所种,也忙有所爱。爱这一刻的安闲,爱这满目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