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歌
烦烦烦,烦死了,我真的好烦!咋这么烦呢?他啥都不懂,他懂啥呀,他就像孩子,永远是个孩子。他管啥,他啥都不管,甩手掌柜。我命苦,劳碌命,驴子拉磨的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转转转。我做老婆,当母亲,里里外外一把手。我,我就是个保姆……
秀在抱怨日子苦,数落她老公无能。我与秀的交流,就是从她对番人老公的抱怨开始的。
秀是A国华侨。在A国疫情蔓延时,为服务侨胞,我们医院一口气拉起三十多个微信群,全院所有医护人员,全被派到海外侨胞群里。每个群有医师、护师和心理治疗师。一直呆在病理实验室,枯燥乏味了大半辈子的我,前些年自费考了个新本本,便有资格以心理咨询师的时尚身份,入驻到五个海外侨胞群。秀在其中一个群,主动加我的微信。通过她的朋友验证请求,我连续三次向她伸手,发出三个微笑表情包,又送出三束玫瑰,问过她三遍需要什么帮助……她一直保持沉默。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我困得不行,眼皮开始打架——由于时差的存在,几天来深夜受访太多,我严重睡眠不足,支起办公室里的午休床,打算偷闲补个觉。尚未合眼,滴答一声,微信提示再次钻入耳朵。是秀,辨识度极高的头像,一把精致的二胡。没文字,也没语音留言,只有一个尴尬表情包。回过去一个诚恳的笑脸,粘贴一句经过严格培训的问候语,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
那头又是长时间沉默。
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助,请说话!我将这行文字重复弹出三遍。
那头依旧哑着。
再不开口,我关机了。我下了最后通牒。
语音通话,传来秀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莫慌,我听着呢,你先让自己平静下来,慢慢说。作为心理医生,我得有超出常人的耐性,听人倾诉。
长时间抽泣之后,她总算开口说话。一旦开口,仿佛洪流决堤,倾泻而出,一口气说了很多。她说她的番人老公,五十多岁的人了,老像个长不大的小孩,什么都不懂。
他懂啥呀,他啥也不懂,他只会说NO。她怒其不争的抱怨。他非要坚持开门。这下倒好,染病了,他独自一人隔离在酒吧,吃在那,住在那——他清净自在,烦的是我!
她说,我半步门外都不敢出,窝在家里还是害怕得不行。我没有胃口,不想吃饭。我睡不好觉,合上眼就做噩梦。我浑身上下没丁点力气,呼吸也很困难,有种在水里呛着的感觉。我都崩溃了,真的好害怕,我是不是被感染了?
等她稍稍平静下来,我问了她一些具体情况。她并没有什么症状,既无咳嗽,也没发热。我用十分肯定的口吻跟她说,你的不适,是因为内心压力太大,紧张焦虑的情绪造成的。根据你的情况,我建议你听一些劲爆的音乐,每天走出家门到郊外去,对着山谷,对着森林,大喊大叫几声,把内心的苦闷喊出来,让内心的压力得到释放。
她又急了,仿佛咆哮,而且是冲着我。说,你说的倒是轻巧!走出家门,到郊外去,我也想啊,一天到晚猫家里,都把我逼疯了。疫情说来就来,我啥准备都没有,怎么出去呀!
我耐着性子听她抱怨。我非常认真地告诉她,其实病毒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只要不去人员密集场所,外出戴好口罩——普通外科口罩也行,保持社交距离,回家勤洗手,病毒是完全可以防范的。
与秀的首次“微聊”,前后经历两个多小时。聊天结束,她非常难得地跟我说出谢谢两字。她说,从来没人这样耐心听我说话,说这么长时间的话,讲这么多的事。
三天后,秀给我发来一大段语音留言。留言中,她非常高兴地告诉我,也许她真的是焦虑过度了,她没有被感染,我的诊断是对的。我的建议也很有效,虽然她没有走出去对着山谷大喊大叫,但通过听音乐和拉二胡,她的心情好多了,内心变得轻松,觉也能睡了,胃口也开了,呼吸不再吃力,不再头疼脚麻。说到在家拉二胡,她很兴奋,感慨道,我多少年没摸它了呀,但我的功底仍在!出国的时候,别的我啥都没带,就带了一把二胡。多年来这把二胡一直陪伴着我,与我形影不离,我却几乎忽视了它的存在,忘记了它在我生命中的位置!语音留言的后面,秀给我留了一曲她的二胡独奏《梁祝》。缓缓流出的旋律,在宁静中响起,在寂寞里回荡,悠扬中带有哀怨凄苍,如诉如泣,似叹息。声声调调触及人的心灵,令人难忘。这二胡声让我想起另一个叫琴的女孩,她也爱拉二胡,常拉的曲子叫《赛马》。《赛马》完全是另一种风格的曲调,热情奔放,活力四射。琴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却喜欢拉那种体现彪悍之风的北方曲子,令人震撼又吃惊。琴拉《赛马》的时候异常投入,后脑勺上的那束乌发,一甩一甩,像极了马尾巴。人仿佛真的骑在马背上,一颤一颤,像个追逐草原梦的套马汉子。闭目静听她拉的曲子,你的脑子里出现的是一望无垠的辽阔草原,万马疾驰狂奔,弥眼风沙扬尘。
数日之后,秀又焦虑了。
我安抚她情绪,希望她面对现实,尽量使自己放松,平静下来。我建议她打开视频,跟着我做放松训练。
她不肯视频。
要不然就语音吧,我怎么说,你怎么做。我说到哪,你的意念跟到哪。我让她躺到自家床上,手机按免提键,放枕边,缓缓闭上眼睛,连做三个深呼吸,然后脑子里想象着,自己躺在大草坪上,望着天空,天空是那样广阔,静谧……我用母亲哄孩儿睡觉般的摇篮曲的语调,跟她说,我躺在柔软的草坪上,草坪一望无际。我看到蔚蓝的天空,天空飘着朵朵白云……没多久,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细微鼾声。
几次之后,用同样的方法,催眠效果不再那么明显。我又一次提出视频——出于男人与生俱来的好奇,我想借帮她催眠为她放松的机会,见见她的庐山真面目。她多大年纪,漂不漂亮,是不是侨二代?
在我一再要求下,她勉强接受视频,可每次她都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别说五官,身段、年龄,甚直连男女性别都无法分辨。
视频多了,彼此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有所拉近。她不再喊我医生,而改叫大哥。抽丝剥茧般,她的内心向我慢慢打开。她告诉我,她不是侨二代。她出生在浙西南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村里只有二十几户人家。别说出国,父母这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她天性乖巧,能得父母的宠,因而有让她上学的机会。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凭自己的努力,我考上了好学校,毕业后有了份不错的工作。我不同于别人,我出国完全是生活所逼,万般无奈。在欧洲这些年,我一直为别人活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说着,她双肩因抽泣而颤动,将脸撇到一边,垂下脑袋,摘护目镜抹眼泪。
秀的身世,再一次让我想起那个叫琴的女孩。琴也出生在浙西南的偏远小山村,在国内也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出国也是出于无奈。更巧的是,琴也有过一个番人老公。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医学院毕业分到县医院工作。琴从省邮电学校毕业,分到同一个县的邮政部门。我们所在的县城有母亲河穿城而过,弹丸之地被分成两半,江南江北,两个世界。江北算城区,被人叫做城里。江的南岸则是大片河漫滩,有柳树林、芦苇荡和大寨田,三三两两的农舍零星分布,在人们眼里是十足的乡下或农村。
我上班的县医院在城里,琴的单位在江南,属县邮局水南分局。那年元旦,全县组织文艺大汇演,琴的一曲二胡独奏《赛马》,征服评委,获得金奖。作为金牌得主的琴,迅速走红,在各单位间扬名。春节前后,所有获奖节目在全县乡村,进行为期一个多月的巡回义演。我穿着平日里的白大褂,背上小药箱,有幸作为医院派出的随队医务,跟着义演队伍,到各地吃派饭,看美女。参加义演的节目有十多个,演员有七八十位,九成以上是女性。凡女演员,不论年长年少,面容姣好,还是长相丑陋,一律被叫做美女。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