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志宁
一天驾车出行,船寮镇公路边一家懒汉酒楼在车窗外一晃而过。
车子都已驶离好远了,可这家酒楼勾起我回忆一件往事,久久地萦绕在脑海里:旅台乡亲詹海峰老先生在编辑《青田饮食》期间,曾特地邀请我到他家吃便饭,端出两道精心烹饪的菜品,一曰:台湾牛肉面,一曰:鲫鱼酥。看我品尝得有滋有味并大加赞赏时,他介绍道:“这两道菜是我们旅台乡亲思乡心切,回味找寻家乡的味道而创制出来的,很受乡亲们的喜爱哟。”说着,他老人家将炯炯的目光转向我,语重心长地说:“日后,你要与我一样呐,继续留意挖掘青田本土的饮食文化,这里面有着太多的人生况味、故土的乡愁啊……”
听他这么一说,我这才回过味来,明白了他这一趟宴请我的用意。于是,我点点头答应了,并告知他说:“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县街面流行熬面、茄夹、水鸡赶烂田等新菜品,听说是船寮懒汉创制的,等有机会,我一定去采访一趟。”
这事一晃过去了十多年了,詹老先生也于四年前离世了,当年曾向他许下的诺言却至今没能践行,深感有愧。
为此,今年端午期间,我专门去了趟船寮,准备采访“懒汉酒楼”。可一进酒楼,只见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到周边一打听,原来是当地一年一度的龙舟竞赛开始了,懒汉酒楼是传统的“龙舟宴”承办者。这会儿,酒楼员工们全体出动,挑了几箩筐的肉包子,到瓯江堤岸给龙舟队员们送点心去了。
好在江边不远,我也寻声来到赛场。只见江面上几条龙舟鼓点咚咚,号声震天……队员们一阵挥桨击水,浪遏飞舟,决出名次之后,喘着粗气慢慢地调转船头回拢靠岸。这时点心送到舟上,队员们就在船上狼吞虎咽地吃起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此时,岸边的一名观众说:“这肉包子是懒汉家做的。他们为了便利岸上的观众,也有出售供应。”闻此言,我也随着人流来到懒汉酒楼的摊位前。3元一只,买了一个包子尝起来,发觉懒汉家的肉包子确实与别人家的不同:肉馅不仅鲜美还多汁,汤汁已经浸进面皮里,而面皮却不破泄,此面皮是用老面发的,松软有嚼劲。吃一口到嘴里,香、甜、糯,味美令人叫绝,可与天津的狗不理包子有得一比。一只普普通通的肉包子,就能做出别样的风味,看来这位“懒汉”,确实非同寻常。
考虑到懒汉家这几天要办龙舟宴,正忙,无暇接受采访。看了龙舟赛后,我就直接回家,打算下次得闲了再来采访。
过了几天,我从丽水回来,又一次路过船寮,一看腕表已是下午三点,早误了饭点,一般大一点的饭店是不接待客人了。可我进到懒汉酒楼大堂时,故意高声叫道,来一碗熬面。这时,从厨房间匆匆来了一位老妇人,70多岁光景,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开口说道:“这位同志,稍坐。厨师们正歇火休息呢。这样吧,我来烧给你。”说着,她进入了厨房,叮叮咚咚的一阵子,不到10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我面前。随着,她也落坐在我的对面,开口问我道:“这位同志,你怎么会光点一碗熬面吃呢?知不知道这正宗的熬面出自哪一家?”
我一听,因心里对“熬面的正宗出处”有存疑,就故意回答她道:“一碗熬面,普普通通,青田随便哪一家面馆都会做呀,谁能分得清正宗不正宗?”
一听这话,她马上急了,声音有点沙哑地道:“现在普通,搁在40年前就不普通了!”
“那时怎地就不普通了?”我追问她。
她语气还是很急地说道:“你想,那时候人们生活贫困,物资匮乏,到面店里吃的大都是清水面。我夫妻俩1982年在这公路对面开了家面馆,当时我就琢磨着,怎样在面里增加点肉腥味呢?于是就想到去找卖肉人,从他那买来要废弃的筒骨,在店旁支起煤炉,熬出骨头汤来做面汤,客人吃了都叫好。后来随着改革开放,人们生活逐渐变好了,我又琢磨着在熬出的骨头汤里,加猪肺、猪肠子、明鯆、鸡蛋……,又将清水煮熟的面条,回锅到熬汤里,这样做出的面条,我叫它为熬面。没想到,县城的各家面馆学了我的做法,一下子在全县流传开了,很多华侨回国只要下面馆,必点熬面;特别是在面馆请客,不点熬面,显不出尊重和客气。”
听了她这番话,我心里一下子就相信了,她说的应该是事实真话。因为,这熬面,上至丽水,下至温州都没有这种叫法;就是青田本地面馆,我询问了多家,他们说面条按烧制不同,可以叫“煮”或者“炒”;若按放的佐料不同,可以叫肉丝雪菜面、排骨面、猪肝面等;可为啥叫“熬”,他们一时解释不来。
而面前的这位老妇女,一语道出的是先熬骨头汤开始,逐渐增加各种佐料而烧制的回锅面,才取名叫熬面。这样的解释合情合理,看来这正宗的熬面,确实出自眼前的这船寮懒汉家。
想到这里,我捏着筷子,却不先夹面条和佐料吃,而是低了头,就着碗唇汲了一口汤面,在嘴里啧吧啧吧,果然品出一股筒骨里熬出的清汤味,在舌齿间鲜甜鲜甜的,直沁心肺……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熬汤可与兰州拉面的清汤有得一比。
对面的她,看懂了我的举动,呵呵一笑,说:“熬面,正宗不正宗就是看汤。有熬骨头汤的,是正宗熬面,没有的就是假的。”
听了这话,我半晌无语。看来,县城的各家面馆,都是依样画葫芦,学了个形象,而不知这“熬”字的妙用,让我们这些顾客,特别是海内外的华侨,之前吃的都是假熬面。
人生有幸遇到眼前这碗真熬面,我认认真地细细品尝,足足吃了半个小时,最后端起碗,将碗里的熬骨汤,一仰脖子喝了个尽光。
对面的老板娘,坐在那静静地看着我吃完面条,然后眯着眼,打开话匣子,与我就像老熟人一样,聊起了她的身世:她的真名,叫项汉珠。幼童时,不愿独自躺着或者坐着,哭闹着一定要大人们抱她背她,因而大人们数落她太懒了,从此得了一个绰号“懒汉”。一个女人家,被人“懒汉”“懒汉”的叫了一辈子。
其实,她不懒,反而是出奇的勤快和能干。11岁做放牛娃,13岁学炸油条,29岁与丈夫开设面馆。36岁时丈夫不幸遭遇车祸去世,她一直守寡、独自挑起生活重担,起早摸黑苦心经营好餐馆,含辛茹苦拉扯大四个孩子成人成业,还十分孝顺,贴心赡养夫家和自家的三位老人,受到四邻的夸奖。
由于她勤快,一遇村里的红白喜事,她都去帮忙。有一位叫“伯连”的厨师,每次都能见到她勤快的身影,就主动相中她当徒弟,将平生的炒菜技能传授给她。
学到炒菜技能的她,又爱动脑筋、爱琢磨,常常花样翻新,创出新菜品。
茄夹这道菜原先是鸡蛋韭菜做馅,她改成精肉当馅,夾在茄片里,醮面油炸,酥香爽口,成为店里的招牌菜。
另一道水鸡赶烂田的招牌菜,是她有一天路过水田,看到水鸡(当地人将麻鸭叫水鸡)在田里吃田螺。她回家后,突发奇想,将水鸡和田螺组在一起烹饪,由于两者都属凉性,极利降火滋养,俗话说:“喝喝田螺汤,一双眼珠光”,这道菜第一次上桌时,人们先是诧异它的菜名,后是品尝滋味后,连汤都喝光了。
还有一道菜烂山皮,是牛身上的边脚料,卖牛肉人视之为弃物,随意煮熟了,放置案头低价散卖的。有一次,她嘱咐卖牛肉的将生的烂山皮直接卖给她,她拿了生的烂山皮,经过多道工序精心加以烹饪,烧出的烂山皮,与众不同、独具风味,之后这道菜风靡侨乡。
菜品的推陈出新,有助于她经营酒楼。原先在车路对面开个小面店,后来勤劳致富,成为首批万元户,在车路这边开设了懒汉酒楼,40多年了,生意长盛不衰,经营到至今,在她家尝过菜品的客人,川流不息。
项汉珠平时热心公益,好善乐施的性格不改。2002年船寮村民主选举村主任,村民们将信任票投给了她,她以最高票当选。当选后的项汉珠不改本色,像做菜品一样,认真踏实地为村民做实事。集资为胡田村修建机耕地;为小垟村修水库、建自来水厂;为船寮村公路点上路灯;为镇里希望小学捐资捐款;捐款资助贫困户建房……点点滴滴在村民中留下口碑,被村民们选为县人大代表。
疫情期间,项汉珠在家看电视,受到一条新闻报道的启发,主动打电话给镇委办公室,要求给各村设的卡点送点心慰问。接下来几天,她的懒汉酒楼开工,加班加点赶制了500多份以肉包子为主的点心包,给坚守疫情第一线的工作人员送去温暖。
采访即将结束,当合上采访本时,不禁忆起我的忘年交、旅台乡亲詹海峰老先生说过的话语:“家乡的美食里有人生、有乡愁……”。
细思,此言无虚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