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立南
祯旺属青田县,是一个深山小镇,乡政府所在地,过去叫祯旺公社。
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祯旺公社中心学校读书。学校由潘家祠堂改建的四合院,校长经常把我们集中在院子里排队训话。他穿一件白衬衫,讲话的时候在台阶上来回踱着步子,有力地打着手势。手臂抬高了,腋下的一个豁口露了出来,他也不知道。我很想会后告诉校长,但终究不敢过去。
隔着公社大院是卫生院,我们叫诊所,一座青砖砌成的二层三间小洋房,门口围了个小场院,冬天里经常看到穿白大褂的医生和那陈年中药一起在院里晒太阳,散发着懒洋洋的气味。
供销社和收购站都办在一家从财主没收来的大房子里,墙体甚是厚实,一长溜,适合摆柜台。有事没事我都喜欢进去转转,看上几眼柜台里摆着的物品,然后心满意足的出来。
还有裁缝店、理发店、代销店、面食摊,都是沿街开的私人店铺。还有两个杂木加工厂,一个是祯旺公社办的,在村口的路后山脚边,经常在路边堆了一大堆木屑,人可以在上面打滚。
大队办的厂房大一些,开在村中央的一个祠堂里。厂房前面有个大场子,是村里放露天电影的地方,后来盖了一幢会堂,有戏台,土木结构,是当时最大的一个公共建筑物。
村前一条河,村口一片林。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少年时光就在这里度过。那时我才12岁,读满村校的四年复式班,要到祯旺公社中心学校读小学五年级,跟着他们寄宿在一个远房姑妈家。隔壁一个空房,我们就住进去了。
总共四个男孩,睡在一个小楼房里,两铺床,一张桌子,晚上围在灯下写字做作业。清晨天一点亮就起床做饭,一人一个小灶,沿着墙脚边一溜排着。我们做饭的工序很简单,淘米,生火,等水烧开了,米粒有点胀了,就下番薯丝,然后退火慢焖。
厨房在一楼,靠墙有个小天井,我们在米汤未开或者番薯丝下锅后,可以坐在天井里背段课文。当然,比较成规的是到溪里挑水,顺便刷牙洗脸。咸菜都是家里带的,饭好了就可以吃。
从小寄宿的生活是艰苦的,粮食是家里挑的,柴火也是家里扛的,饭要自己做,衣服也要自己洗。长期吃不到青菜,读书又用功,不到一年,我的身体就经受不住了,读初中时,经常生病。然而四个男孩很有出息,一个考上了中专,一个考上了大学,还有一个参军后当上了军官。
我在祯旺读书三年,玩皮的少年,离不开村前那条河的记忆。我的少年因为水而生动,祯旺却因为水而美丽。
祯旺村地处谷浦港、上垟港和山寮坑三溪汇合的峡谷地带。开门见山,出屋有溪。溪水近在厨房,连接阳台。每家都备有一担木桶,清早开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挑水。沿溪埠头下去,每个河段自然有固定的挑水坑井,溪水清澈见底,针头样的青鱼在脚步临近时忽闪着散开,小河虾伏在鹅卵石间,在木桶打到水里才开始跳跃逃窜。或许能用木桶捞到一些小鱼,但每次在水桶提起时都逃走了。
夏天是孩子们嬉水的好时节。在祯旺去官田的路后有座佛庙,底下谷浦港和上垟港两溪交会,冲积出一口大水潭,绿郁郁的,深不见底,当地人们叫它官田佛潭。每至下午放学,孩童们都扔了书包,兴致勃勃,欢天喜地的跑到水潭里,比游泳,比泅水。
潭后有一块三丈多高的峭壁,胆大的男孩爬上去,排着队,一个个轮着往下跳,溅起老高老高的水花。我胆子小,水性也不好,只能在浅水处学狗爬,后来又学会仰泳、蛙泳,也算是我人生一技吧。
谷浦港、上垟港和山寮坑三溪交汇后,就成为祯旺港。祯旺港从祯埠出口流入瓯江,流程有30多里,途经吴宅、马岭脚、王村、李村等两乡五个行政村,青山夹岸,村落点点,河道曲折,溪水缓流,是个开发漂流的好河段。
放竹排是祯旺港的记忆。那时没有车路,竹排是祯旺人唯一的运输工具。生活在祯旺港的农户好多家里都备有竹排。放排时,顺水而下,撑杆的镐头击在石头上,一路发出铿锵悦耳的碰撞声。
回家时,拉着竹排逆流而上,步履艰难,如果还带点货物,就得家人配合在后面顶着撑杆推着走。一般私人的货物,都是人挑肩扛从山路上走的,30多里的山路,可见当年乡亲们的生活是多么不方便。
祯旺山多田少,没有工业污染。山还是那般的绿,谷还是那般的深,水还是那般的秀,空气还是那般的清新,这里的村落还是那般的养人。
每每回去,看到潘家古宅,看到下桥头理发店,看到那废置的会堂,走进祯旺老街,想起那三年懵懂的读书生活,心中不免生出许多感慨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