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瓯韵

愿人间无恙

■ 林建利

若干年前,我生平第一次住院。手术室白茫茫一片,我被推进时,不知道是面对死亡,还是迎接重生。

护士一袭白衣,神圣,纯洁,那时我想到了高山上的皑皑白雪。我的心既紧张,又安静。护士说话的声音很轻柔,在那样的轻柔里,我沉沉睡去。

我是被一阵清脆的喊声唤醒的。一度以为是睡在自家床上,迷迷糊糊,昏昏沉沉,醉酒的感觉。我睁开眼睛,我的上空,也有一双眼睛注视着我,温和而亲切,白色的帽子白色的衣。哦,我终于想起,我就躺在手术室的推车上,我刚刚做过一场甲状腺结节手术。

我放松了下来。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医院的不可替代性。我们都不想去,但又不得不去,我们对于医院的依赖是谁也无法控制的。

因为我们眷恋生命,而生命强大又脆弱。

那时是早上六点半,被一手术推床推出病房。走廊很短,又很长,走廊的风,从我的头上掠过,冷冷的。我经过每一个病房门口,似乎都有目送我的双眸在,我分不清,是关切,还是好奇。而护士台的护士,依旧忙着自己的工作。

推床下电梯的感觉很奇特,仿佛是下地狱,我躺在推车上,感觉很不舒服。但我心里明明知道,电梯乘我奔赴健康。

车子七拐八拐,我已经记不得方向了。停下,大门被推开。左边是一排长长的推床,推床上躺着病患,在悄然的等待中,他们将被推向不同的手术室。医生在忙碌术前准备,护士也是。患者将迎来一场麻醉,昏迷后许是一场器官的重组。

许是对死亡的恐怖,我们选择了医院。医生对于病人的各种疾病以及生死,已变得淡然。病人完全不一样,一旦知道自己病了,对生的渴望,越发强烈。

病床临窗,玻璃上闪耀着阳光斑驳的影子。楼下是未完工的医院扩建工程,穿着蓝色、黄色衣服的身影来来去去,像不知疲倦的蚂蚁在劳作。

妻子弯下腰,拉好床上的被子,望着仰躺在床上的我,眼里是满满的关爱。从妻子的眼神里,我感觉到活着,是为人夫为人父的使命和责任,为了他们,我必须要健健康康的。

远处,落了一地黄,该是银杏的叶吧,光秃秃的枝丫,显得萧条,那树儿,昂首挺立,目视车来车往,诉说古往今来。来年,那绿色,那金黄色,又是会驾临的。

“好好睡一觉吧。”妻子喃喃说,那声音,宛如秋天里轻轻拂过的风。

我也是这样想的,等过了今天,精神就振作了。

可是,等待我的,却是生不如死一场搏斗。

麻药失效,刀口开始头疼,身上插着导尿管、导血管,那是三根无形的绳索,死死地将我绑定在病床上。不能活动,肌肉僵硬,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持续袭击。妻子鼓励我:“总要想办法坐起来啊!”我何尝不想?可做不到呀,我一次次试着坐,一次次失败告终,刀口的疼痛,像个魔鬼,硬生生地将我压在床上,以至于我最终失去战斗的勇气。

夜,在迷迷糊糊里闯进,工地变得静止,工人们劳累了一天,迫不及待回家去陪亲人,兴许,携儿带女在哪一个公园里看秋,兴许,一家人在幽暗的灯光下,咪点小酒,也兴许……我好羡慕他们一身无恙,那是一个人的幸福,幸福,夜属于一家人。

病房里的空气,却是凝固的。那时,我像一根木桩,保持着几乎是同一个姿势,临近午夜,不能动,对人来说,是很残酷的刑罚。临床病友竟然睡得那么酣,我羡慕至极,睡眠,已经是我深夜里的奢侈。正当我感觉到身体能量迅速流失之际,胃,开始了剧烈的绞痛,一阵又一阵,打破了夜的宁静,那些黑的色彩,一团团变得黏稠,向我一轮一轮压来,几近窒息。

我渴望,黎明的到来。

门口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是保洁阿姨来。我一下子精神振作起来,妻子打开窗帘,街上,车辆川流不息,工地上,恢复了白日的热闹。

妻子心疼,又无奈。“想办法坐起来,医生说,要坐起来,要走动。”她望着我,喃喃。

我调整好姿势,妻子帮着拖背,终于坐了起来。再慢慢移动,一只脚下地,另一只脚也下了地,哇,我终于可以站在地上了。我感觉,全身血液一下子畅通,缓缓迈着步,轻松,舒畅。

那一刻,我明白,其实,坐和站,并不难,难的是心理上的障碍——我缺乏“坐”和“站”的勇气。

晨光,斜斜地铺设进来,似盛开一朵又一朵黄金般的花。我呼吸到了生命的力量。

生命,很美。愿人间无恙。

2025-06-23 20 20 青田侨报 content_559221.html 1 3 愿人间无恙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