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资中学九年级 徐嘉琦
生活是春水煎茶的慢,起初我并不明白。春日的晨雾还未散尽,草尖上的露珠已攒了一夜的精气,圆滚滚地悬在叶缘。爷爷踩着田垄湿润的泥土走来,布鞋边沿沾着新生的草籽。他手中的白瓷杯迎着晨光,像接住整个春天的馈赠。走,采露水去。他呵出的白气混进雾里,分不清哪是呼吸,哪是晨霭。
雾中的田垄像浸水的宣纸,我们的脚步是慢慢晕开的墨点。爷爷的白瓷杯接住坠落的晨露时,惊飞了藏在油菜花里的粉蝶。爷爷叫我穿上雨衣,套上雨靴,原来,田里的泥还是软趴趴的,我拿上杯子便同爷爷出发了。
我看爷爷的动作,轻而柔,是那般细腻,我并不能理解,按我的速度,估计小杯子不一会儿就满了,我越想越起劲,便用力刮着叶子上那块要掉落的水珠,我的杯子都装了一半,爷爷才集了一点,我笑爷爷:“难怪你的罐子装不满,原来你采得这么慢!”爷爷走过来,看了看我的杯子,摇摇头:“一急,就浊了。”爷爷的手指悬在叶片下方,等那颗露珠自己坠落。“看。”他说,“它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开。”我低头看看爷爷手中的杯子,竟如此透亮,而我的杯子里都是丝丝缕缕的杂质,草屑与泥土交织成网,回家后,爷爷将他收到的晨露放入一个罐子里,又对我说:“晨露是很珍贵的,你做事还是太着急了,慢一点,你才能收集到晨露,人生并非走马观花,慢下来,才是享受生活。”
我盯着爷爷杯里清亮的露水,又看看自己杯中浑浊的水,把雨靴上的泥蹭在田埂上。
晚春,爷爷的晨露也攒了一罐,奶奶也拿着新采的茶叶回来,奶奶将一小部分茶叶洗净,放入铁锅里炒,奶奶将晾好的青叶倒进铁锅,手掌在锅上画着圈:“杀青要文火慢焙。”茶叶在热力下渐渐蜷缩,从鲜绿转为暗绿。我嚷着叫奶奶给我炒一会儿,见我着急,她按住我的手腕:“现在该闷黄了,急火会锁住青草气。”她时而抖散时而团揉,直到茶叶泛起油光:“这叫起霜,再烘二道火就香了。”突然她拈起一片叶子对着阳光:“看,叶脉透亮了,这叫走水匀,可以起锅了。”奶奶捞出被我炒焦的茶叶,又重新拿了茶叶带我慢慢炒,不一会儿茶香浸染了整个厨房,我迫不及待拿上杯子要尝,奶奶却将茶叶摊在阳光下:“制茶可不能急,要晒上几天水分才完全干呢!”
晒干的茶叶蜷缩在竹匾里,像在等待一场重逢。爷爷的铜壶咕嘟作响,那些被晨光吻过的露水,此刻正唤醒沉睡的茶魂。他拿出一系列茶具,将茶过了几遍才倒出来让我喝,一边是我炒焦了的茶,一边是奶奶制的茶,我端起我做的那杯,刚入口,涩与苦味便蔓延开来,我连忙端起另一杯,囫囵吞枣下肚,确实没有刚刚那杯苦,爷爷问我如何,“还行,没那么苦了。”“那你就错了,你细品。”说着,爷爷又递了一杯茶给我,我细细品尝,让茶和我的味蕾接触,竟有一股甘甜入口,看着阳光在茶汤里慢慢沉淀,直到能看清杯底那个模糊的自己,茶席上的光影已经西斜,那些被我匆忙咽下的茶,此刻正在陶壶里静静舒展。爷爷又一次往茶中加水,当爷爷第七次往茶壶里注水时,茶汤已淡如初春的溪流。我忽然发现,同样的茶叶,快冲时苦涩,慢泡时清甜,原来不是茶变了,是时间教会了水如何温柔。窗外的樟树影在茶席上挪了半尺,我们喝空的杯子蓄满阳光——这世上最好的滋味,从来都值得用一生去等。
焦糊的茶渣堆在陶碟里,像一个个黑褐色的叹号。爷爷往我杯中又注了一道水,这次我没有急着喝。茶汤在杯壁留下琥珀色的泪痕,窗外的樟树沙沙作响,仿佛在数着光阴落下的脚步。
指导老师:范裕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