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新苗

在踏青时——思念

山口镇中九年级 吴嘉昇

阿姨的手搭在我肩上,伯伯在旁虚虚护着,三个人的脚步踩碎满地白霜。睫毛上的泪刚结成冰晶,鼻腔里又漫上酸意——这蜿蜒的山路通向他的安息地,每一步都像踩在未愈合的伤口上,让那些没说完的“爸爸”,全顺着雪水渗进泥土里。

雪粒子打在面罩上沙沙作响,像他生前常抽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明明灭灭。诗人总说雪是大地的棉被,可此刻落在手背上的,分明是无数细小的冰凌,剜着心口的旧伤。若他还在,定会把我的围巾又紧一紧,笑着说“傻孩子,雪落下来是替人擦眼泪的”。那时的雪该是暖的吧,像他掌心的温度,连呼啸的风声里,都该藏着他哼了一半的老调子——那是我熬夜写作业时,他在厨房煮面时漏出来的零碎旋律。

可山坳里那座新坟前,只有简单的石碑。不惑之年的他,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来得及立,就被一场意外带走了。看同行的叔叔在自家祖坟前摆供品时,火光映红他的脸,我忽然明白:原来别人的思念有碑可依,而我的思念,只能悬在二月的风里,追着他穿旧的那件藏青外套,在记忆里晃啊晃。

路过山腰的松树时,同行的小孩和父亲争着打雪仗。雪球砸在树干上的闷响,让我想起初三那年我摔了竞赛奖状,躲在房间哭,他蹲在玄关处替我擦运动鞋上的泥,说“咱不跟别人比,你健康长大就是最好的”。现在想来,他鬓角的白霜,早该让我懂得什么叫岁月不待人。如果当时少些顶嘴,多些拥抱,他加班的深夜里,会不会就少抽两根解乏的烟?会不会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就记得穿上我新买的反光雨衣?

山风卷着纸灰掠过眼前,有对父女正把青团摆上石案。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里,我又看见他藏在衣柜里的惊喜——中考前夜,他偷偷塞给我包装精美的笔记本,封面上烫金的“前程似锦”,是他跑了三家文具店才买到的。如今笔记本扉页还留着他笨拙的钢笔字:“儿子,别害怕,爸爸永远在。”可生命像他常喝的浓茶,苦过之后,连杯底的残渣都被风卷走了,只余唇齿间抹不去的涩。

终于到了那座新坟前。我看着新刻的石碑,突然想起他床头总摆着的铁皮烟盒。掏出三支烟点燃,看它们在风里蜷曲成他常说的“别担心”的口型。烟雾流浪在空气里,正如那些没说出口的“对不起”和“我爱你”,终将融入这满山的雪白,却永远沉甸甸地压在十七岁的春天里——压在那个再没人替我暖手、再没人在晚自习后留一盏廊灯的春天里。

指导老师:陈 蝶

2025-08-01 20 20 青田侨报 content_567455.html 1 3 在踏青时——思念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