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欧韵

诗意清明

■朱艺伟

清明,一个在中国人心中分量极重的节气,也是一个节日。

每当这个时节来临,人们的心中总会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思念、感伤、追忆与希望的情绪,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变得澄澈而清明。古人说,“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这既是节气的本义,也暗含着人心的归处。

而在我们中国人传统的认识中,清明节似乎天然就该是一个悲伤的节日。那一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千百年来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文化烙印,深深地嵌入了每一个中国人的集体记忆里。杜牧的这首《清明》,寥寥二十八个字,便将清明时节的清冷伤情推向了极致。仿佛清明就应该是这样的:细雨霏霏,天色昏沉,行人在泥泞的路上踽踽独行,心中装着对逝者的无尽哀思,魂仿佛都要断了。

可是,清明节真的只有悲伤吗?

我常常在想,我们的古人,是否比我们更懂得生活的真谛?他们是否在哀悼逝者的同时,也从未忘记赞美生者、享受春光?当我翻阅那些泛黄的诗卷,一个截然不同的清明图景,便在我眼前徐徐展开了。

南宋诗人吴惟信写过一首《苏堤清明即事》,诗中的清明,全然是另一番光景:“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日暮笙歌收拾去,万株杨柳属流莺。”

读罢此诗,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鲜活的南宋踏青图。梨花盛开,春风轻拂,正是清明时节。城中的男男女女,半数都出了城门,去往西湖之畔寻春赏景。他们不是去凭吊,不是去哭泣,而是去寻春,去感受大自然最美好的馈赠。他们在苏堤上漫步,在花丛间饮酒,在柳荫下弹唱。直到日暮时分,笙歌才渐渐散去,那些热闹归了人,而万株杨柳的静谧,则还给了流莺。这是何等的闲适,何等的欢愉!

原来,古代的清明节,除了有祭奠逝者的悲伤,还有万众踏青、郊游、戴柳、射柳、斗鸡、放风筝、打秋千、蹴鞠种种欢乐。可以说,清明既是断魂之日,也是快乐嬉戏之日。这种看似矛盾的情感交织,恰恰体现了中国古人对待生死的豁达态度:死生亦大矣,然生者亦当珍重当下,不负春光。

而到了宋朝,清明节更是成了法定的“黄金周假期”,举国上下,过节的热情也就更高了。

南宋金盈之在《新编醉翁谈录》中记载:“清明节在寒食后,故节物乐事皆为寒食所延。”冬至后第一百零五天为寒食节,冬至后第一百零八天为清明节。清明紧随寒食,两个节日紧紧相连,假期便也就连在了一起。宋朝人讲究,寒食、清明两节相连,一放就是七天,成了名副其实的“黄金周”。这七天里,官署关门,学堂放假,上至天子,下至百姓,人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年一度的大好春光。

清明假期,古人会做些什么呢?

首先,是吃喝。

“打千骂万,清明一饭”——这句流传于南宋的俗语,道出了清明时节“吃”的重要性。在古人看来,清明节的吃喝,是天大的事,比什么都紧要。

宋高宗赵构就是一个极讲究的“吃货”。他尤其爱吃明前时节的螺蛳,每到清明前后,便忙着派人去各地采购上好的螺蛳。有一年清明节,他与吴皇后一同用膳,内侍呈上了湖州知州进贡的“挑青”,也就是去了壳的螺蛳肉。吴皇后尝了一口,不禁赞叹道:“清明螺,赛只鹅。”这句随口而出的评价,很快便通过内侍传入了民间。如今在湖州一带,依然能听到这句流传了近千年的俗语。可见,帝王的饮食偏好,也能化作民间的生活智慧。

皇家如此,民间自然更加热闹。江浙一带的百姓,清明节里忙着制作青团和桃花粥。青团是用艾草的汁液拌进糯米粉里,再包裹进豆沙馅儿或莲蓉馅儿,不甜不腻,带有清淡却悠长的青草香气。桃花粥则是取初开的桃花,与粳米同煮,粥色淡粉,花香四溢,既应景又养生。温州人忙着做绵菜饼,福建民间流行吃润饼,各地的食俗虽不尽相同,但那份对美食的热忱却是相通的。

民以食为天,南宋人笃信这个理。“清明大似年”,先把嘴巴伺候好了,再说祭祖的事儿。这份对生活的热爱,对美食的追求,何尝不是对生命本身的礼赞呢?

吃饱喝足之后,便是玩乐。

清明节如何娱乐,南宋人可谓是挖空心思。踏青寻春自是重头戏,南宋《西湖老人繁胜录》中说:“清明节,公子王孙富室骄民,踏青游赏城西。”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里,更是详尽地记载了汴京城清明时节的盛况:“寒食第三日,即清明节矣,凡新坟皆用此日拜扫,都城人出郊……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树之下或园圃之间罗列杯盘,互相劝酬。都城之歌儿舞女,遍满园亭,抵暮而归。”

读到这里,我不禁感叹:古人的清明,竟是这样的热闹!人们借着上坟扫墓的机会,来到郊外,祭拜完毕,并不急着回家,而是在芳树之下、园圃之间,铺开席子,摆上杯盘,互相劝酒,尽情欢饮。歌儿舞女遍布园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直到日暮时分,才意犹未尽地归去。祭祀与游乐,本是看似矛盾的两种行为,在古人那里却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因为祭祖要到郊外,所以祭祖之余便可以踏青;因为踏青,所以原本肃穆的祭祀活动便多了几分亲近自然的轻松与愉悦。

这种将祭祀与游乐相结合的方式,使得肃穆恭敬的清明节,增加了回归自然、享受人生的世俗内涵。古人深知,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最好的怀念,或许不是沉溺于悲伤,而是好好地活着,珍惜眼前的每一天。

古典小说中,不少爱情故事的开端,便是男女主角在清明踏春时一见钟情。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便是其中最动人的一个。那一年的清明节,西湖边春雨如丝,许仙在断桥上借伞给白素贞,一段流传千古的姻缘便由此开始。试想,若没有清明踏青的习俗,没有那场恰如其时的春雨,白娘子和许仙或许便不会相遇,那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也就无从谈起了。清明,不仅是祭奠的日子,也是爱情萌芽的日子。

而除了春游踏青,古人的清明“豪华套餐”里,还包含了各式各样的游戏活动,其丰富程度,丝毫不逊于今天的年轻人。

先说弄柳。

清明节正值杨柳发芽抽绿的时节,民间自古便有折柳、戴柳、插柳的习俗。人们踏青时顺手折下几枝柳条,或拿在手中把玩,或编成帽子戴在头上,或带回家中插在门楣、屋檐上。柳,谐音“留”,有惜别之意,也有挽留春光之意。青青的柳条,既是春天的信物,也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许。

到了南宋,“清明弄柳”的风气依旧很盛。周密在《武林旧事》中描述清明时节临安城的景象时,用了这样一句动人的文字:“都城人家,皆插柳满檐,虽小坊幽曲,亦青青可爱。”无论是繁华的街市,还是幽深的小巷,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插满了青青的柳条,放眼望去,满城皆绿,煞是可爱。难怪宋人会写出“莫把青青都折尽,明朝更有出城人”这样的诗句——既舍不得折尽柳枝,又知道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出城踏青,也需要柳枝。这份对自然的珍惜与对人间烟火的理解,跃然纸上。

再说荡秋千。

“春时悬长绳于高木,士女衣彩服坐于其上而推引之,名曰打秋千。”秋千之戏,在南北朝时便已流行。最初,秋千不过是一根绳子,人以手抓绳而荡,后来逐渐发展成在木架上悬挂两绳,下拴横板的形式,便成了我们今天所见的秋千。

唐代时,荡秋千已经是很普遍的游戏。而到了南宋,尤其是临安城的女子们,在清明节来临的时候,都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上色彩鲜艳的春装,梳着精致的发髻,互相串门,相约一起打秋千。据说,秋千荡得越高,就意味着将来的生活会过得越好。于是,平日里矜持端庄的女子们,在这一天都放下了矜持,一个个兴高采烈地登上秋千,在春风中高高飞起,裙裾飘飘,笑声朗朗。那画面,该是多么生动而美好。

放风筝,也是清明节最受人们喜爱的活动之一。

“清明扫墓,倾城男女,纷出四郊,提酌挈盒,轮毂相望。各携纸鸢线轴,祭扫毕,即于坟前施放较胜。”古人认为,清明时节的春风最适宜放风筝。这不仅仅是一种游艺活动,更是一种带有仪式感的驱邪行为——他们认为,放风筝可以放走自己的秽气。将灾病写在纸鸢上,等风筝放高之后,便剪断线绳,让纸鸢随风飘走,象征着疾病和晦气都被带走了。

而那时的风流才子们,还有一项更风雅的玩法:他们尽可以按照自己的才情作诗一首,把情诗写在纸上,系到风筝上,然后放飞到空中,任由风筝随风飘落,落到哪家算哪家。倘若捡到风筝的姑娘真的被那诗中的才情所倾倒,一段姻缘便就此成就了。风筝,在古人那里,既是娱乐的器具,也是传情的信物。

蹴鞠,也就是今天足球的前身,在唐宋时期最为繁荣。

“球不离足,足不离球,华庭观赏,万人瞻仰。”这十六个字,足以想见当时蹴鞠盛况的一斑。那时的人们蹴鞠,技艺相当高超,经常出现“球终日不坠”的情景。一幅《宋太祖蹴鞠图》,便描绘了赵匡胤与群臣一起踢球的场景,可见蹴鞠在当时的上层社会也很流行。

陆游在《晚春感事》中,记录了他年少时观看清明蹴鞠比赛的情景:“蹴鞠场边万人看,秋千旗下一春忙。风光流转浑如昨,志气低摧只自伤。日永东斋淡无事,闭门扫雪只焚香。”

诗中描绘的,是万人围观的蹴鞠赛场,是秋千飘飘的热闹场景,是一整个春天都在忙碌着、欢乐着的人们。人们在清明时节,先尽情地玩,玩高兴了,玩累了,才想起回去“扫雪焚香”,祭拜一下祖先。这份对生活的热爱,对当下的珍视,令人动容。

除了这些,清明时节的游乐活动还有很多。比如牵钩,也就是今天的拔河。据说春秋时,楚国为了进攻吴国,便以牵钩这种运动来增强人民的体质。比赛时,以一根粗麻绳,两头分出许多小绳,参赛者分两队,以一面大旗为界。一声令下,双方各自用力拉绳,鼓乐齐鸣,呐喊助威,场面十分热闹。

比如射柳,这是一种练习射箭技巧的游戏。将鸽子放在葫芦里,再将葫芦高挂在柳树上,然后弯弓射葫芦。射中后,鸽子从破碎的葫芦中飞出,以飞鸽飞起的高度来判定胜负。既考验射箭的精准,又充满了趣味性。

比如斗鸡。我国最早的斗鸡记录,见于《左传》。到了唐宋,斗鸡成风,不仅是民间斗鸡,连皇上也乐此不疲。到了明清时期,斗鸡游戏尤为盛行,从清明开始,一直斗到夏至为止。

岁岁春草生,踏青二三月。

无论是哪一种度过清明节的方式,其背后都有着“生生不息”的思想脉络。敬先人,让我们不忘来路;强筋骨,让我们更有力量去走未来的路。在与大自然以及亲朋好友紧密接触的同时,无论古今,人们终于可以短暂地脱离日常的琐碎与忙碌,脱离此刻的纷扰与焦虑,进入到一个天人合一、舒缓身心的境地。

我想,这就是清明节的真正意义所在。

它不是一个纯粹的悲伤的日子,也不是一个纯粹的欢乐的日子。它是一个交织着哀思与欢愉、追忆与希望、肃穆与轻松的日子。它让我们在怀念逝者的同时,也更加珍惜生者;在回顾过去的同时,也更加热爱现在;在感受生命短暂的同时,也更加懂得享受当下的春光。

杜牧的“清明时节雨纷纷”,写的是清明的清冷;吴惟信的“梨花风起正清明”,写的是清明的明媚。两种情绪,两种色调,共同构成了清明节的完整面貌。正如人生,有悲有喜,有离有合,有逝去也有新生。而清明,恰恰就是这个道理最集中的体现。

走在今天的城市里,清明时节,我们依然能看到人们提着祭品去往陵园的身影,依然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纸钱燃烧的气味。但同时,我们也能看到公园里放风筝的孩子,看到郊外踏青的年轻人,看到路边小摊上摆着的青团和润饼。古老的习俗,在时光的流转中,依然顽强地延续着,只是形式或许有所变化。

我不知道,今天的人们是否还能像南宋人那样,拥有一个七天的“黄金周”来尽情享受清明。我也不知道,今天的人们是否还有那份闲情逸致,在祭祖之后,于芳树之下罗列杯盘,互相劝酬,抵暮而归。但我知道,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自然的亲近,对亲情的珍视,对生命的敬畏,这些情感是亘古不变的。

诗意清明,诗意不在远方,就在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心里。在那一杯祭奠先人的薄酒里,在那一个软糯清香的青团里,在那一只高高飞起的风筝里,在那一片青青的柳叶里,在那一声荡秋千时的欢笑里。

清明,是怀念的日子,也是生长的日子。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愿我们的心,也能如这个节气一般,在追忆中懂得珍惜,在哀思中获得力量,在春光里重新出发。

2026-04-08 20 20 青田侨报 content_614572.html 1 3 诗意清明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