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欧韵

归乡,在清明

■冬 雨

晨光微露时分,我们兄弟姐妹五人,如约从丽水、青田出发,向着共同的血脉源头——下庄归去。车至高湖镇,再经季宅,山路便渐渐认得故乡的模样了。将至下洪,一株古樟蓦然闯入眼帘——怕是有上百年了,枝干虬结,沉默地守在路边,像一位时光的证人。我停下车,将它收进镜头。过季宅时,我低声告诉爱人:“瞧,二哥当年工作的季宅小学就在这儿。”爱人笑应:“人生的第一个驿站。”我点头,思绪飘远:“他当年教的三个学生,后来都是我的初中同学,如今一位是校长,一位远渡重洋经商,还有一位在国税局……” 寻常话语里,织着时光隐秘的网。

车过二、三房,穿行十里兰后,行至故乡山脚下转弯处,左侧山崖豁然洞开,一道白练飞泻而下,真有几分“银河落九天”的气象。心想,村口的观瀑亭,定要好好拍下这故乡的瀑布。

路是熟悉的盘旋。一弯未尽,一弯又起。直至望见村头那棵老松——它还在那里,如披甲的将军,苍翠挺拔,静静守护着山坳里那片白墙黛瓦。下庄,到了。

下了车,故乡以一副熟悉的陌生面貌迎接我。新居不少,白墙映着青山。我问堂哥:“村里平日还住多少人?”他答:“六十往上的,还愿意守着。平时,静得很。”年轻人像被时代吹散的种子,早已撒落在远方的城市。故乡,于是成了一个深情的坐标,一份清明必赴的契约。

我们一行人,走过蜿蜒的村里的小巷,踏上那熟悉的山径,去往爷爷的长眠之地。墓地简朴,微微隆起的土丘上,茅草在风里轻摇;一块石碑,刻着最简短的生平。大家肃然清扫,奉上香烛。大哥展开一卷宣纸,那是小哥亲笔恭录的《祭祖文》。他以沉稳而虔诚的声调诵读起来,文言的词句在山野间显得格外庄重:“维岁次丙午,节序清明……念我祖父,耕种传家,勤俭立身……”

我立在他身后,目光却流连于纸上的墨迹。小哥的书法,我是外行,却也觉出一股清逸静气,笔笔皆是用心的痕迹。这不止是祭文,更是他以墨香为祭的孝心。

青烟袅袅升起,纸钱在火焰中翻卷、化蝶,带着我们的祈愿,散入清明湿润的空气里。鞭炮声蓦地炸响,在山谷间来回撞击,轰鸣之后,是更深的寂静。在这青烟与巨响的缝隙里,我望着爷爷的墓碑,心中蓦然涌起巨大的空茫。人生倥偬,我们兄弟姐妹的鬓边,竟也都见了霜色。这黄土之下,是所有人的归处;这清明之行,是我们对来路的寻索。这古老的仪式,究竟该如何让下一代也懂得其沉重与必要?

祭拜完毕,回到村口停车处,趁兄姊与村里熟悉的叔伯叙话,我独自走向村口的观瀑亭。以亭为框,将对面的飞瀑收入镜头;又以几株灼灼的红樱为前景,拍下青山白练的辽远。亭柱上刻着一联:“金城寨脚溅玉珠,庐山崖头悬白练。”我默读两遍,对身旁的小哥说:“若改成‘故园寨脚溅玉珠,下庄崖头悬白练’,是否更贴切?”他颔首:“也可,更亲切。”

日近中午,我们踏上归程。车上,爱人提起,姐姐方才颇自豪地对她讲起父亲的往事:他曾是万山中学的图书管理员,不仅精于蜡刻文印,更酷爱书法。自幼遍习柳公权、颜真卿、欧阳询诸体,融会贯通,终自成一格。言语中满是崇敬。姐姐说,兄弟四人里,唯小哥最得父亲笔墨真传。

我握着方向盘,窗外山峦掠过,心中却是一片温润的澄明。这份传承,原来一直有迹可循。这让我想起自己办公室里珍藏的那幅手卷——《佛遗教经》,佛陀最后的教诲,近三千字,一笔一划,皆是以虔敬之心抄录。字迹端正而静气,几位懂书法的朋友见了,都曾追问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从前我只当它是一件静心的墨宝。此刻,在清明归来的山路上,在闻听了父亲与小哥的笔墨往事之后,我忽然对那卷经,生出了不一样的感情。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不只是一部法训,更是一条无声的纽带。那笔锋里,或许藏着父亲临过的柳骨颜筋;那气韵中,可能映着小哥所得的飘逸家风。它让一种看不见的传承——关于专注、关于敬畏、关于将心意灌注于笔尖的教养,有了具体的形状和可感的重量。

祭祖,是面对血脉的来路,点燃现实的烟火,诉说思念与感恩。而那卷经,是面对精神的苍穹,磨墨洗心,寻求安顿与修行。它们看似朝向不同的维度,却在这一日,在我的生命里完成了某种隐秘的汇合。

原来,传承从未断绝。它不喧哗,不张扬。它在那柱清香的烟缕里,在那篇祭文的诵读声里,在姐姐带着自豪的讲述里,在小哥笔尖流动的墨迹里,也在我对那卷经的蓦然领悟里。它只是这样,静静地,在时间里流淌着,如山中清溪,如血脉暗涌,在又一个清明,抵达了我的心头。

2026-04-08 20 20 青田侨报 content_614573.html 1 3 归乡,在清明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