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瓯韵

一场十年耕种侧记

公式

2013年国庆清晨,石郭侨苑小区七楼的窗户被晨光切开。我站在仍浮动着漆味与木香的新居里,俯身向下望去——就在9幢楼影与阳光彼此试探的交界处,一片荒芜空地正被照亮茸茸的轮廓。

就是它了。

一个念头,像一颗被湿土包裹的种子,在心里“噗”一声,裂开了壳。

垦荒是从一场笨拙的舞蹈开始的。锄头砸进板结的土,荒草的根茎纠缠碎石,在脚底发出嘣嘣的断裂声。汗很快腻在背上。

当第一把种子——油冬菜,细小黑亮,像散落的小眼睛——从指缝簌簌落下,没入翻松的褐色土壤时,我仿佛听见一根极细的丝线,在空气中轻轻绷紧。

线的那头,在我指尖;这头,扎进了大地深处。

十年,足以让人学会土地的方言。我学会看天色穿衣,也为土地“换装”:春日撒下苋菜籽,像泼出一片暗红的霞;夏日的黄瓜藤蔓爬上竹架,清晨带着毛刺的嫩瓜,扎手又清凉。

最爱施肥的日子。从城郊载回的发酵粪肥,一打开,那气味轰然而出——不是香,是腐烂与新生交织的踏实。邻居曾笑我“得不偿失”,直到尝到我种出的黄芽菜:叶片肥厚如绸,清炒一盘,满口都是阳光与雨水的甜。

后来,楼下的荒地上,渐渐冒出别家的新绿。

第二年春,我在菜地边砌了个鱼池。十多个平方米,接的是山上引下的活水。三十多尾田鱼,墨青的、红褐的脊背在水中划出悠长的弧。

那咕噜声,是菜园均匀的呼吸。

最慷慨的是那株冬瓜藤——它是绿色的野心家,肥叶阔如荷盖,几乎淹没了旁边的葡萄架。夏末,藤下悬着三只胖“娃娃”,最大的那个重二十多斤。我抱着它,下巴贴在冰凉带霜的瓜皮上,让爱人按下快门。

照片里的我,骄傲从每条皱纹里满出来。

土地也有它的幽默。有一年,苦瓜与黄瓜比邻而种,结出的黄瓜翠绿周正,一咬却是清苦的——它们串了种,成了“苦瓜的表亲,黄瓜的叛徒”。这桩公案,成了爱人多年的笑谈,也是土地给我上的遗传课:万物有亲,边界并非总是分明。当然有失去。台风过境后,菜地一片狼藉,我卷起裤腿,一棵棵扶起倒伏的生命。雨水、汗水、泥水混在一起,心里却涌起奇异的平静:我正在参与最原始的救护。

十年一梦。

搬家到油竹小口后,站在新居阳台,脚下是冰凉的水泥地,我才惊觉:我的“冬雨王国”,那用十年一寸寸丈量的版图,被永远封存在了侨苑楼下。

新居很好,只是没有能埋下种子的、会呼吸的泥土。

我常想:种菜,是为了什么?当然为吃。清水煮刚掐的青菜,那股带着生命热度的鲜甜,是市场蔬菜无法企及的本味。但不止于此。更是为黄昏时,背着手像国王巡视领土般,在菜畦间踱步的宁静。是为某个清晨,瞥见篱笆边南瓜初黄时,“噗通”一下的心跳。是雨后泥土蒸腾起的腥甜气息,直往肺里钻。是双手指甲缝里,总也洗不净的黑褐色。那是“活着”最结实的触感。

在万物飞奔的时代,土地给了我蹲下来观察一片叶子舒展的“慢”的权利。这权利,叫作定力。

如今偶尔路过侨苑,我总会慢下脚步。不知新的主人是否还留着那些菜畦?那些被汗水反复浸润的泥土,是否还记得,曾有一个笨拙的人,在这里,用最原始的方式,与自己、与时间,达成了一场长达十年的和解?

那些种子、汗水、收获与失落,都已像藤蔓的纤维,长进生命的年轮。那根系在种子上的丝线,其实从未断过。

它对泥土气味的记忆,化作了心里一片永恒的绿意。依然温柔地牵引着我,走向每一个需要播种、等待,并安心收获的平凡晨昏。

2026-05-18 20 20 青田侨报 content_621502.html 1 3 一场十年耕种侧记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