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仁伟

已经记不起是第几次来走太鹤山了。这“走”不似“登”，也不似“攀”，少了一股非要攀爬的决心，倒像饭后去巷口随意踱几步那般家常。它确也如自家的后院，清寂时想去，烦闷时想去，阳光好的午后，更是不由自主地，脚步便引着人朝那个方向去了。路是熟的，景是旧的，连空气里松针与翠竹的气息，都成了记忆里一枚安稳的书签。

这次，是因了孩子的情有独钟。七岁的他，理由简单得很：一则是总能遇见玩伴，山石草木间，童声一亮，便是久违重聚；二则是有父母左右陪着，这份踏实的依偎，大约就是他世界里“快乐”二字的全部定义了。

冬日的午后，阳光是澄澈的琥珀色，暖暖地、薄薄地敷在背上，像一件轻柔的旧棉衫。我们从新建岭这边上去，却见公园入口围了挡板，机器声隐隐。这小小的变故，倒像给一成不变的步履添了个逗号，我们相视一笑，便折向儿童公园那侧。园子里静悄悄的，不见平日的喧腾，那些滑梯、旋转木马，都仿佛在阳光里打了个盹，颜色依旧鲜亮着，却也透着一股安详的寂寞。这寂寂的干净，反叫人心头一松。

儿童公园的上首，向右一拐，便入了竹林。竿竿翠竹，瘦劲而挺拔，将天光筛成一片片晃动的、清凉的碎银子。只消几步，眼前豁然开朗，山顶那座唤作“欲浮”的亭子，便静静地立在眼前了。这名字取得真好，亭子踞于岩上，四望空阔，人立其间，衣袂当风，真有一种要随云气飘然浮去的感觉。

然而孩子的目光，永远先被实在的、可征服的东西吸引——正对面，便是太鹤山的极处，那块赫赫有名的试剑石。它孤峭地矗立着，裂痕俨然，沉默里藏着亘古的传说。儿子总要手脚并用地攀上去，在那方寸之巅站定，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此时此刻他也装模作样地念到：“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他指着咫尺外另一块的巨石，眼里燃着探险的火苗，想凌空跨过去。我每次都坚决地摇头。那缝隙下看，虽不算万丈深渊，却也足够让一颗父亲的心陡然悬空。他悻悻然，我则望着他跃跃欲试的背影，忽然懂得：父母之爱，便是在这“鼓励飞翔”与“满心担忧”的永恒矛盾里，被细细地磨着。

从试剑石往右，仍是深深浅浅的竹林。一段正在修筑的栈道旁，黄土新翻，露出盘虬卧龙般的竹鞭。就在那褐色的、遒劲的根须边，儿子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捻起一个星鹅黄的芽尖——一颗冬笋，尽管一粒“大白兔”奶糖那般大，娇嫩得仿佛呵口气就会化掉，但他如获至宝，双手虚虚地捧着，那郑重其事的样子，不像捧着一颗笋，倒像捧着一整个刚被发现的、毛茸茸的春天。一路雀跃着到他妈妈跟前，才献宝似的亮出来，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得意：“看！我找到了冬笋！”

那一刻，他脸上的光辉，远比冬日的阳光更让人温暖。这偶然的馈赠，于他，是细致的奖赏；于我，却窥见了童心的可贵：他们总能在那最寻常、最不经意处，找到世界慷慨赠予的、最初的惊喜。

再往下，到了山中小店左侧那片开阔的岩石坡。风化的岩面宽阔而略显崎岖，成了孩子们天然的游乐场。儿子眼睛一亮，立刻想起上回在此，以樟树果实为子弹，与素不相识的伙伴“激战”的酣畅。

今日运气也好，岩上已有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正猴子般灵敏地在其间奔跑腾跃，如履平地。儿子起初有些踌躇，步子迈得谨慎。我们在一旁看着，温和地鼓励：“试试看吧，看好脚下的路哦。”

他看看那些比他小的身影，又望望我们，终于慢慢舒展开来。我也索性脱了外套，陪他在岩上快走。起初是他跟着我，后来便成了我追着他。他的脚步从试探到稳健，从迟缓到轻快，竟然慢慢与那领头的小小身影不相上下了。

我见他额角渗出细汗，鼻翼微微翕动，可嘴角是上扬的，那是一种冲破自我束缚后，纯粹而明亮的快乐。他不再满足于跟随，开始主动寻找略陡的坡面，练习着下蹲、重心前移，口中还给自己打着节奏。那一瞬，夕阳的余晖正给整片岩石镀上暖暖的金边，他小小的、努力着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这哪里只是在岩石上行走呢？这分明是他用脚步在丈量内心勇气的疆域，将“害怕”这团模糊的影，一步步踩成了脚下坚实的路。

休憩片刻，他又有了新发现。指着路旁一株皮如龟裂、片片翘起的树，惊奇地喊：“爸爸，看这树的盔甲！”我告诉他，这叫马尾松，又给他讲这“龙鳞”般的树皮，是岁月与风霜刻下的光华。他听得入神，伸出小手，极轻地抚摸那粗糙的纹理，仿佛在与一位沉默的老者对话。

不经意间，孩子的手暖烘烘地握在我掌心里，他忽然说：“太鹤山的乐趣真多。今天我才知道，在岩石上跑，看着危险，可只要心里不慌，脚步踩稳，其实一点也不怕。”

我们相视而笑，心中满是无声的丰盈。这一日的太鹤山，于他，是偶得的笋芽，是征服的岩坡，是认识了龙鳞般的松；于我们，收获的却是一幅徐徐展开的成长卷轴。我们看见，那座熟悉的、如后院般的山，是如何用它的岩石、竹径与斜阳，温柔地托举了一个孩子的一次小小勇敢。

山风拂过，恰有温暖适度，带来远处依稀的松涛。这涛声年年依旧，而孩子，就在这一日一日的寻常“行走”间，悄然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