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恩贤
(上接11月24日3版)
而离任时间则较明确,据清光绪《青田县志》录文《黄中改城门记》所载“戊午夏,倭复来……明年,李侯调去,丁侯一中来代”,可知李楷是在嘉靖戊午(1558)的后一年,即嘉靖三十八年(1559)离任,由丁一中接替。
李楷在青田任上政绩颇著,《雒闽源流录》赞誉其“为学不事言说,一以躬行实践为主,故见于政事行谊,皆卓卓可纪。”上任伊始,李楷即“以节用爱人为政”。逢岁旱,则“斋戒虔祷,徒步烈日中,请罪社坛,词极哀,雨立应。”此举在今天看来似为荒谬,但在古代农耕社会,主政官员烈日下虔诚请罪祈雨,实为关切民瘼的的善政体现。李楷又致力革除青田“非善地不葬,非富女不娶”弊俗,使“旧风一变”。倭患既平,又兴建“心极书院”,延请名师王龙溪讲学。公余后,李楷常到龙溪居所论学求道,乐在其中。
李楷离青前夕,偶因事触怒长官分守使者,并遭诬词弹劾。幸得吏部公正处事,从中周旋,改任李楷为昌乐(今山东昌乐县)县令。有人提醒他昌乐地方复杂,不好治理,李楷笑言:“那就让我来治治吧。”于是带了两个仆人、三头蹇驴,从容赴任。
李、杨题名混淆原因分析
尽管题记内容清晰可辨,相关史实亦确凿可考,但“抚松石”题名作者仍被张冠李戴,长期误读。推究其因,大抵可归纳为以下几方面:
其一,题记释读困难。 题记采用草书,本身不易辨识,加之岩壁粗砺,致使笔画起讫不清,倍增阅读难度。旧时方志编纂者或未亲临现场详加勘察,或受限于识读能力,未能对题记内容进行有效释读,仅凭口耳相传或既有印象便仓促定论,此为产生误识的直接原因。
其二,人物籍贯牵连。李楷为江西吉水人,杨文骢书画作品多自署“吉州杨文骢”,故方志亦称其江西吉州人。吉州为吉安古称,明清时正辖吉水县。后人或因“县令来自吉州”这一笼统的地域印象,未加详辨,遂将二人混淆。
其三,生平经历相似。李、杨二人同为举人出身,都是资兼文武的县令;李楷以抗倭留名青史,杨文骢也杀过海寇、最终以抗清殉国;二人仕途均曾遭上司弹劾;李楷筑城守御倭寇,杨文骢驻金山抗击清军时,也曾筑城以资守御。生平中诸多戏剧性的相似之处,易于导致后世在记忆与传述中产生重叠。
其四,书画盛名所掩。杨文骢以书画名动天下,作品历来为世所珍,而李楷在书画领域似乎声名不显。当后人面对这方无明确作者署款的书法摩崖题刻时,心理上易倾向将其归附于声名更显赫的杨文骢,从而未加细考,便作此推断。
如今,这段悬置于太鹤山岩壁上四百余年的摩崖公案,通过对石痕字隙的释读与文献史料的对勘,终告厘清。“抚松石”题刻的署名权,应交还给它真正主人——明代县令李楷,让一位有勇有谋、务实爱民的古代青田地方官员形象重新显现世人面前。
当我们再次伫立在“抚松石”前面时,眼前仿佛呈现出一幅生动的画面:嘉靖乙卯的那个春日,县令李楷与士子同游丹山胜迹,微醺中为此奇石命名,并书之岩壁,以记胜会。而这幅画面,也将与他抗倭筑城、善政爱民的宏大叙事一起,永远镌刻于青田的历史记忆之中。
附记:笔者于考辨之初,误将题记中“邑侯株山李公楷饮于混元峰”之“饮”字识为“既”,又将“联步至是石,醉中”之“醉”字误作“壁”,以致文意扞格。幸蒙杭州书法史学者陈根民先生慧眼指谬,一语道破,顿开茅塞。又得青田叶金标先生提供高分辨率摩崖图片,有助精准识读。谨此一并深致谢忱。然而,题记中仍有两字漶漫未识,此外“嘉纪江”“张乙崇”等人名抑或有误读,悬疑待解,有望后来有识者续加考索,补其阙遗。
